台灣地位問題對話錄•二部曲

進一步的驗證

雲程

(作者為文字工作者)

 9 月 6 號正名遊行過後和我對談的林同學,帶著新的發現回校園。幾週之後,她又和我聯絡,她說許多人不能接受這樣的論點,除了許多人指出各式各樣的疑問之外,其中還不乏情緒性的指責。照例的,我招呼她坐下,並泡杯咖啡平撫她的情緒。

典範移轉的迷惘

林: 當天和你討論過後,得到不少新的概念。更重要的是,將我過去所學有關台灣近代歷史與台灣主權地位片段而零散的觀念,整個地串了起來,變成一種貼近生活的經驗。
可是,我的同學和親戚朋友,雖然也有頗為贊同的,但也有很多人無法接受,直說:「講這樣子話的人必定是賣國賊,我只想做台灣人 (或中國人) 云云。」
我覺得很困擾,一方面覺得你的說法很對,另一方面卻有那麼多人懷疑,我真的很迷惘 …… 。
雲: 坐吧!先喝口茶平撫一下情緒再說。
你知道,人類的歷史已經證明,新的觀念通常很難被接受,這是人性的一部份,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我們生活在言論自由的時代,不被當成女巫、撒旦被架去火烤已經是很不錯的待遇了,現在的保守力量頂多沒收「光碟」罷了,看開點!
毫無例外的,提出新觀念的人,總會遇到眾人質疑的壓力。重點在於 ── 所提出的內容是不是內部邏輯首尾相接,以及是否可以解釋世界上發生的事物 (或世界上發生的事物是否支持自己的觀念) ,有沒有反證而已。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就沒什好怕的;如果有疑問,就應該趕緊察看為什麼,有沒有哪裡錯了或忽略了?這才是理性的態度。許多開創性的科學家,面對前無古人的困境,其孤獨都靠著對於理性的堅持才持續下來。
林: 這樣說固然沒錯,可是心裡還是很迷惘。
雲: 科學的「典範」 (Paradigm) 在移轉時常會遇到類似的事情。
林: 什麼是科學的「典範」?
雲: 「典範」可以說是一種許多理論藉以成立的基礎假設。「典範」是時代的產物,是每個當代大家堅信不移的基本事物,但是因為時代的進步,逐漸浮出挑戰「既存典範」的各項證據,就算是科學證據的「異議人士」吧。
如果各種異議證據可以被典範完整解釋,「既存典範」就沒問題,否則大家就會捨棄「既存典範」而建立「新典範」。你若是不習慣「典範」字眼,用「理論模型」來理解,效果也差不多。這已經是三十多年前的概念了。
我以「地球繞太陽」 (地動說) 為例來說明好了。
「地球繞太陽」已經是今天小學生的常識了,但在中世紀以前,大家深信不疑的是,亞里斯多德和托勒密 (Ptolemy) 觀察生活上的經驗,所得出「太陽繞地球」 (天動說) 的理論。而隨著人類觀察星體能力技術的進步,發覺部分星球,特別是火星會出現「逆行」 (倒退嚕) 的現象,即運轉移一段時間會突然向後轉,然後再向前行,大家覺得不可思議,就賦予神秘的意義。基於職責,當時的天文學家就以現行典範為本,構思一個非常複雜的模型來解釋。有人偏不信邪,嘗試將太陽作為宇宙中心,結果以非常簡單的模式就解釋了「火星逆行」和所有已知的天文現象。
林: 我知道,這就是哥白尼的故事!
雲: 不是,被燒掉的可憐蟲是義大利人「布魯諾」 (Giordano Bruno, 1548 - 1600) ,他因同情波蘭人「哥白尼」 (1473 - 1543) 的理論,所以遭到不測。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哥白尼因為死得快,來不及被判火刑;不過,他還是被拖出來鞭屍。即便如此,套句後來伽利略的話:「地球還是在動啊!」。
解釋同樣的現象,一個模型複雜萬端還要不斷增刪,一個卻簡單明瞭,兩者高下立判。現在我們已經知道「地球繞太陽」才是正確的,不僅如此,還知道了太陽繞著本銀河轉,更確認了本銀河屬於更大的銀河團 …… ,認知的範圍越來越大。社會科學理論的變遷也類似這樣。
林: 我覺得你的話老是在修正我不精準的腦袋,但你講這個是 …… 。
雲: 增加你對於理性力量的信心。當然啦!所謂「台灣主權屬於美國」這層級的觀點移轉,對國際政治或有影響,但在科學史上,稱不上「典範移轉」;但至少也是夠嗆的了!搞不好還會讓某些人精神衰弱好幾天,睡不著覺。
好,你說吧,大家有什麼質疑的地方?

民主、人權可讓台灣主權獨立嗎?

林: 有一位同學是說,他自己是不願意成為中國人的,但與其成為美國人,他寧願做個堂堂正正的台灣人!
雲: 讓我先把「堂堂正正」這四個形容詞拿走,會妨礙思考的。你是說,在台、美、中三者,他選擇台灣?
林: 對的,就是這個意思!還有人說:「你要當美國人,請便!」
雲: 聽到「請便」,就知道你那位朋友開始情緒化了。請注意喔!這不是我們要找真相的態度。更何況,想當美國人,直接申請又快又實際,犯不著繞這一大圈,顯見得接受「台灣主權屬於美國」說法,並不是想當美國人,只是想追尋真相而已。
我們先不管這個情緒。你知道,「選擇」就是一種「意願」與「目標」。目前台灣社會有「統、獨、不統不獨」幾個主要意見群,其中因為「不統不獨」根本不是一種「目標」,只是一種得過且過的「心理狀態」,那不是我們討論的範圍,那剩下就是「統獨」而已。
我問你,要達成「統獨」的目標,不就是靠「行動」,沒錯吧?
林: 沒錯,要靠「行動」才能達成「意願」和「目標」。
雲: 那麼,確認「現狀」,包括自己是誰,處在哪個位置等等,不就變得和「目標」與「行動」緊密相連,而變得很重要了!
林: 所以我們必須先確定台灣的「現狀」到底是什麼,才能有效的「行動」,否則胡亂行動也是徒勞無功了!
雲: 對的,也就是說,先確認台灣「法理地位」的現狀至關緊要,這也就是一直以來大家努力的地方。
林: 你說台灣「法理地位」是 ……
雲: 太好了,你有注意到「法理地位」這個用詞。
台灣是個「事實上」獨立的國家,總統、政府、人口、領土、經濟實力、國防樣樣俱全,沒有人會懷疑。但是,台灣卻不是個正常的國家,問題就出在「法理地位」。
林: 請再說下去。
雲: 回顧台灣戰後的歷史,若不談統治的「正當性」,只談統治的「事實效果」,則我們先後有蔣介石在冷戰期間 (1946 ∼ 1992) 以堅守西方陣營的方式,獲得美國各項援助而站穩腳步,那時候的口號是「反攻大陸」;其次,蔣經國面對和解的國際局勢,以經濟發展為號召,進一步提升台灣的實力,口號則改為「經濟學台灣」、「三民主義統一中國」。
林: 那繼任的李登輝與陳水扁時代,也可以這樣標示嗎?
雲: 後來,面臨中國改革開放的李登輝,也洞燭機先的用民主政治區隔中國,獲得舉世的讚揚,這「軍事」→「經濟」→「民主」的演變主軸,是學者李文志十年前的標示法。
到了陳水扁,更以人權為本,一舉與先進國家同調,並拉大和中國政治的距離。如此這般既延續又變異的,組成台灣半世紀以來政治演變的主軸:「軍事」→「經濟」→「民主」→「人權」。陳總統於 2003 年 11 月獲頒人權獎,就是最佳註解。接下來的時代標記,很可能是「主權」了。
可惜的是,我還是要說,我們不得不承認:過去十多年來,台灣這麼努力於民主與人權,但國際地位並未提升,聯合國還是進不去。這幾年,即使民主人權成就斐然,建交國家又減少幾國 …… 。
說句嚴苛的話,台灣民主和人權的突飛猛進,雖然得舉世的尊崇,讓我們對於李、扁兩人有無限的敬意;但對於台灣要「晉身主權國家之林」這個目標而言,好像有手段與目的不相關的遺憾。
林: 我們不是已經進去 WTO 了嗎?
雲: 前次說過, WTO 的會員國資格有兩個,一個是國家,另一個是「獨立關稅領域」。你知道被佔領區主權在主要佔領權國家手中,就是「獨立關稅領域」的身份。這也就是說, TPKM 雖然進入 WTO 還不具完全主權的地位,還不是主權國家。
林: 我知道!「 TPKM 」就是「台澎金馬獨立關稅領域」,也就是我們進入 WTO 的名稱。換言之,我們進入 WTO ,雖有實質上的利益,但不證明我們「法理上」國際地位的提升,這點我可以接受。但連「國會全面改選」和「總統普選」,也沒有幫助嗎?
雲: 你可能太年輕或不記得了,在「國會全面改選」和「總統普選」之前,從被「逐出聯合國」,特別是和美國斷交開始,國民黨政權統治的正當性就不斷受到挑戰。有中壢事件、高雄縣橋頭遊行事件,以及美麗島事件等等。因此,蔣經國才被迫逐步的釋放國會席次,最終導致「國會全面改選」以及「總統直接民選」。
即便如此,「國會全面改選」和「總統普選」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你應該還記得「非主流派」如何強力杯葛李登輝,他們如何信誓旦旦說總統非「委任直選」不可,當年強力為「委任直選」辯護的人,還曾有「以後誰會相信我的話」的「感嘆」,顯見保守勢力終歸抵擋不住上帝的力量!
說到美麗島事件,你知道 12 月 10 日是什麼日子嗎?
林: 12 月 10 日?世界人權日?美麗島事件紀念日?
雲: 都對,但都不夠充分。
對資深或核心國民黨人來說, 12 月 10 日是政權流亡開始日。 1949 年 12 月 10 ,蔣介石由成都飛到台北,那天也就是「[中華民國]播遷到復興基地」的日子。或許就是這樣,有人膽敢在這一天搞活動,那簡直挑起他們內心永遠的痛,以及對其政權正當合法性最深最深的質疑,難怪蔣經國脾氣會一發不可收拾了。
林: 那陳水扁總統說的「希望公元 2006 年 12 月 10 日世界人權日有機會以公投來催生新憲法」,又是很可疑的 12 月 10 日?而且是「以公投來決定台灣新憲法的版本及內容,這是制憲而不是修憲」,具有重新詮釋與銜接「[中華民國]播遷台灣日」的歷史意義?
雲: 我必須承認,的確有這種「巧合」與「歷史意義」,但應該說為何那麼巧「世界人權日」與「[中華民國]流亡日」重疊?
讓我們思緒再拉回來一下,請你想像:蔣經國如果不選擇開放,那些平均近九十歲的老代表們能撐多久而不蒙主寵召,所以不開放更糟。因此,學者如吳乃德、吳叡人等人認為,蔣經國是被迫民主、仍舊屬於沒有民意支撐的「 Tyrant 」 (直譯為「暴君」的話,但中文的「暴君」會引起情緒反應而阻止理性思考) 的結論,實有「上帝為證」。
所以,「國會全面改選」和「總統普選」,對於建立一個公義的台灣社會,對於釐清和中國的瓜葛,對於提升這個政府對內的統治正當性有幫助。甚至於,對台灣獨立也有實質催生的效果,但它們是很內斂的政策,對外效果不直接。
林: 不過,我必須承認你說的沒錯,蔣經國的確是被迫改革的,否則一旦老代表全數過世,這個政權就完了,一點翻本機會都沒有。
雲: 所以,那些泛藍認為李登輝,甚至於蔣經國起個頭的民主改革害了黨國體制,必須退回戒嚴時代的心態,根本是種偏執的認知。可以這樣說,李登輝的民主改革的效果,反倒是延長了國民黨黨國體制的壽命。在我看來,或許還害了台灣也不一定。
林: 害了台灣?
雲: 這是從純粹理想的觀點來下的假設,但也只是假設而已!
雖然歷史無法重來,也不能實驗。然而,如果當年蔣經國抗拒改革,且李登輝也無使命感的跟大家一起和稀泥,老代表在約 1996 年前就凋零殆盡,以致於立法院和國民大會無法召開,人民必定會起而反抗;到時候國民黨那枝「黨旗」,甚至於侵犯了國民黨旗「商標權」的國旗,必定無法飄揚在台灣的土地上。只不過,這樣一來,島內不知道會損失多少無辜生命,而且中國是否會有怎樣的軍事反應也不知道。
所以,李登輝的民主改革是經過對全盤情勢判斷後所推出的藥方,我可以體會那種擺盪在公義與現實間的煎熬。但反過來說,這些改革對台灣地位的提升,並無直接的連結,頂多提高台灣聲望罷了。
林: 連「制憲運動」也沒有幫助嗎?
雲: 我必須重申:「國會全面改選」和「總統普選」,在政治體制的意義是「國民主權原則」或「主權在民」的體現,也就是說建立統治政權的正當性 ── 一個號稱民主的政府,必然是人民可以選擇議會代表、選擇實權領袖的國家,以及直接參與公共政策 (公投) ,甚至於制訂憲法的國家。只可惜,台灣的問題不僅僅在內政領域而已,所以對於確定台灣地位的確立並無直接效果,但不是沒效果。
林: 問題「不在內政領域」?
雲: 不是,是「不僅僅」在內政領域而已,而不是「不在」內政領域。
我知道獨派學者黃爾璇在戒嚴時代的政治學的課程中,曾經向學生提到「一個國家建立並獲得其正當性有兩個途徑:要不是透過『外交承認』,就必須透過『制憲』。」換言之,兩者是 OR 的關係。
我想,基於台灣因為太平洋戰爭結束而被佔領的特殊國際法遭遇,黃爾璇的兩個條件,應該不是 OR 的關係,而是 AND 的關係。這是我要稍加修正他的部份。
林: 所以,這也就是你一直認為台灣主權地位的癥結,「不僅僅」在內政領域而已的基本原因。
雲: 很遺憾的是,陸續發展的政治事實,的確支持這種看法。所以,還是必須聽聽何瑞元的發現。對於還懷疑的人,何瑞元的發現至少提供了新的視野與架構 (Scenario) 。

輾轉扭捏,才能見人的《開羅宣言》

林: 何瑞元是教英文的,補習班而已,哪可能有什麼嚴肅的結論?
雲: 請不要「以人廢言」,這是中國文化的壞習慣,我們要建立新的社會與國家,一定要先建立尊重理性討論的文化。
林: 他至少不是台灣人,必要時也不會替台灣著想吧?
雲: 要小心,你又犯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中國病。
經過了解,何瑞元至少有《遠東經濟評論》撰述、英文中國郵報的專欄作家等經歷,比想像的優秀吧!他為研究這題目,用了兩年多的時間,還花很多錢請美國律師找美國判例、資料和過濾他的立論,也看過許許多多每份厚達幾百頁的美國聯邦法院判例,並非泛泛之論。對了,你看過大法官解釋文全文嗎?
林: 很抱歉,沒有。為什麼這樣問?
雲: 如果你看過台灣的大法官會議憲法解釋文,就知道解釋文中從有無管轄權開始,一個觀念、一個觀念的逐項檢視,並做出斷言,邏輯扣得很緊,令人激賞,只可惜常在最後鬆了手,和了稀泥,讓一切又回到原點。美國聯邦判例專業程度數倍於此,又不會突然鬆手,常能傳頌千古。我看了美國聯邦法院判例部份的摘要,都覺得很佩服,所以請看事實、證據和邏輯,不要「以人廢言」。
林: 的確不能「以人廢言」,應該「就事論事」,要嘛,也應「以證據廢言」!
雲: 很好,這樣子的態度才是健康的。
有時候,專業領域的研究者雖然有非常深入的研究,但常常受限於視野、慣性而不自知,非專業者的適時提醒,往往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特別是台灣地位疑雲,牽涉台灣史、美國史、中國史、太平洋戰爭史、憲法理論、平時國際法、戰時國際法、美國國內法、國際政治等各種領域,沒有任何個人可以具備既專精又全盤的了解;因此,眾人的參與更是重要。特別是有關於戰時國際法以及美國國內法等較少人涉及的部份,若能有機會請何瑞元或其他專家說明,那就更理想了。
林: 那另外有一種說法,說「雖然參加《開羅宣言》的三國沒有簽字,它只算是聲明稿,不具有任何法律地位。但各國似乎蠻重視它,我感覺《開羅宣言》有點變成慣例在被引用,它沒有法律的名卻有法律的實。」
雲: 在法體系中,數量多寡不是真理的指標,邏輯才是。只是,「積非成是」後的「撥亂反正」,的確要費很大的力氣。以前說過,從史明開始,到沈建德、李筱峰等學者在這方面的貢獻不小。
你剛剛說被當成慣例在被「引用」。這是中國國際法學者所聲稱的「引入原則」,他是先引用「條約不得為無效解釋」,暗示無論如何不能說它無效,之後再推論: A 的效力雖然有問題,但在正式條約 C 中提到 B ,而 B 裡面提到 A ,所以 A 輾轉有效。對這位中國國際法學者來說,這個 ABC 當然是《開羅宣言》、《波茲坦宣言》和《舊金山和平條約》了。
林: 聽起來很合理,不是嗎?
雲: 似乎合理,他所引述的是 1969 年《維也納條約法公約》的第三章「條約解釋」,有讓人敬畏三分的氣勢。原文是這樣說的,「 …… 除了前言與附件之外,還包括了 (a) 任何有關本條約擬定有關的協定,且被本條約所有相關國家所認可;以及 (b) 任何與本條約擬定有關的相關國家的正式文書,且被其他國家所接受為與本條約有關的正式文件」 ((a) any agreement relating to the treaty which was made between all the parties in connection with the conclusion of the treaty;) ,以及 ((b) any instrument which was made by one or more parties in connection with the conclusion of the treaty and accepted by the other parties as an instrument related to the treaty)
http://www.un.org/law/ilc/texts/treaties.htm#top
沒錯,雖然《維也納條約法公約》承認得「引用」條約以外的文件做為條約解釋的原則,但有兩個前題讓中國學者的推論不通:
第一:條約中採行的用語是「協定」 (Agreement) 和「正式文書」 (Instrument) ,不是「新聞公報」 (Press communique) 。「協定」、「正式文書」本身就具有法律地位,不需要其他文件的引用才能證明其效力,但是「新聞公報」則不然。仔細看就知道,中國學者不是在單純的描述「引用」原則而已,他還偷偷地藉著描述「引用」原則,將無法律效力的「新聞公報」,偷渡為具有法律效力的「協定」、「正式文書」。還是那句話,既然 A 為空集合、不存在,論如何引用,引用幾次,它還是空集合、不存在。
林: 那第二呢?
雲: 第二:在《維也納條約法公約》中,嚴格的限定了可以引用的範圍,是只在「與本條約的擬定有關」且「被各國承認」的「協定」和「正式文書」上,並無「多層」而「輾轉引用」的規定。所以,中國學者「輾轉引入」的說法,扭扭捏捏、指鹿為馬,不通!不通!
林: 仔細分析後,真的是不通、不通耶!
雲: 無論如何,我還要強調一次,沈建德發現開羅會議時間為 1943 年 11 月 22 日到 26 日,而《開羅宣言》公佈的 12 月 1 日時候,蔣人在重慶,英美領袖在德黑蘭,就足以證明無《開羅宣言》的事件。
讓我再說一下歷史故事。歷史學家公認,之所以安排「開羅會議」,是因為蔣中正覺得對於身為堂堂「中國戰區」的最高指揮官,各國元首都有國際會議開,獨缺蔣一人,非常不滿,所以即使邱吉爾反對,英美兩國領袖還是安排大家會面一下社交社交,安撫蔣委員長,好讓他對國內政局有所交代。會議一結束,英美兩國領袖便急急忙忙趕到德黑蘭去。
林: 蔣委員長?好熟悉的名稱。
雲: 根據中央文物供應社出版的《[中華民國]政治發展史》所述, 1943 年 8 月 1 日國民政府主席林森去世,蔣委員長代理主席, 9 月 13 日以後的蔣委員長,也是蔣國民政府主席,又兼行政院長。真是權傾一時,但卻是一黨專政。
閒話不說,你注意到沒有,開羅會議最突兀的畫面是:英美兩國領袖都沒帶夫人去,唯獨蔣介石帶太太過去。如果蔣認為自己英語能力欠缺,請翻譯代勞便是,一點都不可恥,何需太座出馬。這表示對英美來說,這個會議可能根本就是個「國際社交場合」,或一個行禮如儀的 PARTY ,所以難怪沒有「宣言」可供簽署。
可惜,最後一位參與現場的人不久前過世了,否則可以問一下她:為何浩浩蕩蕩的參加開羅會議,最後卻未帶回白紙黑字?
林: 「社交場合」?你又講到過世的人,她已經無法為自己辯解了。
雲: 喔,誤會了!我並無此意,我只是順便凸顯《開羅宣言》無人簽字,故無法律效力的事實。

美國失職,還是伺機而動?

林: 還聽過一種說法,說:「如果台灣主權屬於美國的論點正確,為何美國政府不知道,而且也不想行使在台灣的美國主權?為什麼美國國會不督促美國行政部門行使在台灣的美國主權?美國總統叛國了嗎?美國國會也失職了嗎?美國公法學的權威學者都是的嗎?」
雲: 先不要理會「吃屎」,這種情緒性字眼。讓我先比喻一下「國際政治」與「國際法」的關係。
林: 也好,我也知道事情複雜萬端,不是一下子可以釐清所有細節的。
雲: 讓我先問你,你認為「國際政治」與「國際法」的關係的關係是什麼?
林: 咦!我從來沒想過這問題耶。可不可以說「國際政治」是「實然」,而「國際法」是「應然」?
雲: 差不多了!來來來,我們到窗戶邊去看看。你看到什麼?
林: 一大堆車子和行人來來去去?還有午後的陽光和帥哥美女?
雲: 不要管帥哥美女,你說的「一大堆車子和行人來來去去」,簡單的說就是「交通狀態」,這是大家很容易看得到的。雖然「交通狀態」也很重要,但還有一個同樣重要,卻不容易發現的就是隱藏在「交通狀態」背後的「交通規則」。
國際政治就像「交通狀態」大家翻開報紙就看得到,而國際法是「交通規則」,兩者有不一樣的分野和專業。在台灣,國際政治是顯學,人多勢眾,相對了,國際法就安靜多了,也常被投以質疑的眼光。
林: 所以駕駛人常會因投機抄捷徑而違反交通規則:如果沒被抓到,算他好運而不是違法有理;相反的,一旦被抓到了就要付出適當的代價。甚至於,即使沒有交通警察,比方說亂闖單行道時,也會被對向的車輛逼得自知理虧而自行倒車退回。也就是說,交通規則烙印在駕駛人的心版上,而被「默示性的遵守」。
雲: 嘿!你好像很懂得駕駛心理喔!是不是你常常在路上變換車道、闖黃燈?
不過,我喜歡你「默示性的遵守」的形容法。就像這樣,國際政治和國際法之間存在一種辯證關係,或說是一種緊張關係。它們倆相互影響,即國際法限制著國際政治的行使範圍,而國際政治的玩家卻時時想衝出國際法劃定的拘束。當然,也不時會出現曖昧不明的部份。
林: 可是,這跟美國的忽視或失職有什麼關係?
雲: 最近,宋美齡過世了。順此機會,李登輝以「中國料理」為比喻,描述宋美齡以金錢的方式,在美國國會支持強大的「中國遊說團」支持蔣政權。所以,才有日後美國對於蔣氏政權的持續支持,即使發表了「你們每個人都是賊」和白皮書,也終究拗不過人脈和冷戰敵對態勢的格局,選擇支持台灣的蔣氏政權。於是,容忍「台灣省」、[中華民國]在台灣、《台北和約》、《中美共同防禦條約》,甚至於斷交之後的《台灣關係法》、 AIT 等等,都是遊走在合法與違法邊緣的所謂「創造性模糊」的種種作為。
林: 「創造性模糊」?不是這十多年前才有的概念,你怎麼回溯到半個多世紀以前?
雲: 其實,應該這樣說,「創造性模糊」是這十多年才出現的「名詞」而不是「概念」。你回憶一下,美國人不是老早就在玩這一套讓你恨得牙癢癢的,但卻無可奈何的遊戲?平時默默的佈置,等你揭發了他就說這是「另一回事」,但到了緊要關頭,這個「另一回事」又變成「這一回事」了。其實各國都在玩這套遊戲,不僅僅美國而已,「民用國防科技」就是最顯著的例子,不過「民用國防科技」著重於「模糊」,較少「創造」的成分。
林: 說得也是!這樣說來,「失職、吃屎」等批評,有可能是誤解了!
雲: 你細細想來,美國除了沒正面說出來之外,他哪樣該做的沒有佈置周全,至少也做了一個稻草人在那裡。很多事情,特別是國家大事,牽涉甚廣,往往「只能做,不能說」。
林: 可不可以舉個例子?
雲: 《中美共同防禦條約》第八條,和《台灣關係法》第四條,有個驚人的類似效果。 《中美共同防禦條約》第六條說:「依據第二條與第五條,所謂之“領土”與“領土的”對[中華民國]而言,意指台灣、澎湖,對美國而言,意指美國有管轄權之西太平洋島嶼領土。第二條與第五條條款,在雙方協議後適用之。」 (For the purposes of Articles II and V, the terms "territorial" and "territories" shall mean in respect of the Republic of China, Taiwan and the Pescadores; and in respect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the island territories in the West Pacific under its jurisdiction. The provisions of Articles II and V will be applicable to such other territories as may be determined by mutual agreement )
這裡的「西太平洋島嶼領土」與何瑞元方案中美國國內法「未合併的美國海外領土」的用語重疊,帶有濃濃的創造性的曖昧。
《台灣關係法》第四條說:「 (A) 缺乏外交關係或承認將不影嚮美國法律對台灣的適用,美國法律將繼續對台灣適用,美國法律應如一九七九年元月一日以前之相同方式對台灣適用。
雖然外表上看來,你可以認為前者是「軍事性」、後者是「民事性」的,不過美國可以透過這兩者,同樣監管著台灣的地位。
林: 把《台灣關係法》類比《波多黎各聯邦關係法》,這我可以接受,但若說台灣是美國海外的「未合併領土」,還缺少個「台灣總督」不是嗎?這你怎麼說?
雲: 那你認為那個舉世唯一的奇怪機構 AIT ,是怎樣的東西呢?
林: 你是說,「美國在台協會」很可能是「美國在台總督府」的變身,而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台灣關係法》就宣示了台灣是美國「未合併領土」?
雲: 如果你敢馳騁一下你的想像力,以國際政治的「顧全顏面」的手法來佈置國際法「效果」,結論很可能就是那樣。
由於台灣有被日本殖民的經驗,所以大家一聽到「總督」這兩個字,立刻起反感,情緒馬上先於理智而防衛起來。事實上,總督也不一定是有害的,它勿寧是個事實與法理的存在。
你看到沒,當陳水扁總統說無論如何要進行公投, AIT 理事主席 Therese Shaheen ,就急急忙忙的趕過來一探究竟。還記得嗎?李登輝的「兩國論」,也驚動了當時的 AIT 理事主席 Richard Bush 來台灣。
林: 不對不對, AIT 不就是替代沒有官方關係的外交機構,而 AIT 的理事主席 Therese Shaheen 、 Richard Bush 等人,不就相當於「美國駐台大使」嗎?
雲: 的確,許多人習慣性的將 AIT 理事主席類比於「美國駐台大使」。不過,要說「大使」,應該長期駐在對方國家才正確。換言之,常駐台灣的 AIT 台北辦事處處長,才應該算是大使,高雄辦事處主任,則可類比於總領事 …… 。
如此一來, AIT 理事主席的角色就很「有趣」了,在「正常」外交關係中,有沒有這種角色?沒有。那,有沒有「駐台大使很少來台灣,老是窩在華盛頓」的怪異現象嗎?也沒有。所以說,認為 AIT 理事主席是大使,不通,不通。這逼得我只能往「總督」或者「虛位總督」的方向去想像了。
李、陳兩位總統到美國訪問, AIT 理事主席必然全程接待,包括落地接機,而且每一次都這樣,這也不像大使所為。
但是,若比喻 AIT 理事主席是「虛位的台灣總督」,那歷任的 AIT 理事主席也必然是失職的台灣總督。因為,台灣總督必然要扮演一個協助的角色,協助台灣政府的施政 (包括加入 WHO) 和適度的對外關係,以及席駐台灣人民要享受部分但基本的美國憲法權利,比方說國外旅行的便利、人身保障等等,類似世界上一種普遍但台灣卻很陌生的典章制度「監察使」 (Ombudsman) 了。
林: 這樣的說法很大膽,若有證據來佐證的話,說服力就更強了 …… !
雲: 自由時報 2003 年 12 月 7 日第 2 頁一篇介紹包道格的文章中,作者提到一句話:「 AIT 台北處長曾被老布希總統稱為『相當大使』 (1985 年副總統任內所言) 」。光這句話,就足以證實我們前面的「想像」,其實和美國政治操作的實務差距不大。
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03/new/dec/7/today-fo2.htm
林: 那,我再多問一下:歷史上有沒有民間組織執行政府職權,或者說政府委託民間執行公權力的實例?
雲: 推薦你看幾本暢銷書:第一、湯錦台著的《前進福爾摩沙 ── 十七世紀大航海年代的台灣》。其中說道,荷蘭商家從事東方貿易成立各貿易公司,但是彼此之間相當競爭。故由當時荷蘭最高國家權力機構「國家會議」,同意將各家貿易公司結合,於 1602 年 3 月 20 日成立「荷蘭東印度公司」 (Dutch East India Company,荷蘭文簡稱 VOC) 。
  「荷蘭東印度公司」它不但具有西起,東至南非好望角的貿易壟斷權利,也被授權可以與當地統治者簽訂條約、建立統治和防禦系統,以及對西班牙和葡萄牙宣戰及徵兵的權力。根據這項授權,確立了該公司日後在台灣建立統治政權和與中國軍隊 (鄭成功軍隊) 作戰的依據。
  第二、你可以從 John E. Wills, Jr. 所著的《 1688 -- A global History 》 (大塊文化出版) 得知,在「許多事情全看出身與階級來決定的世界中,這家公司唯才是用,原本是小兵、 (破產落跑的) ,到後來卻有人可以當上總督、公司的理事、大貿易站和內陸領地的司令官。」
  當然,若能看看年鑑史學家布勞岱爾 (Fernand Braudel) 所著的《 15 至 18 世紀的物質文明、經濟和資本主義》,就有更精細的描述了。
  所以,說 AIT 是美國政府委託「民間」執行政治任務的機構,也並非沒有前例或不可想像,太陽底下畢竟無新鮮事。

創造性模糊

林: AIT 理事主席類比於「台灣總督」,而台北辦事處主任類比於大使,高雄辦事處主任則類比於總領事 …… ,這真是不可思議的思考!
雲: 要實踐「創造性模糊」,腦筋就不能受限於表層的現象與條文,但我要強調這還止於想像階段,但要強調的是,目前還看不出反論。
不過,就和以前所說的一樣,巧合得太不可思議了!如果老是不斷的巧合,我們就必須思考到底是不是「必然」,而不是「偶然」了。這是由機率的角度去趨近的結論。
舉例來說,其實刑事偵查的 DNA 檢驗精度,並非百分之百準確,它還有些許的誤差,但因為誤差值太低了,所以,司法體系接受了 DNA 檢驗在法律上的證據能力。類似的,揭開了美國政壇對台灣地位的諸多安排的巧合性,只讓我們越來越懷疑台灣主權在美國這個「主佔領」權手中。
林: 等一下,如果照你這樣說,必須有個不能明說的「台灣總督」,所以安排個《台灣關係法》和 AIT ,但是 AIT 是「[中]美斷交」之後的產物,那麼 1979 年前的安排不就斷了線?
雲: 有許多機構可以加以類比,或者擔當這項角色,比方說過去的美國大使館、還有美軍顧問團,甚至於美國開發總署中國分署所改組的援華公署、經合會總署等等,類比的要點在於時間上的連續性,而不在機構的名稱與嬗遞。
對此歷史雖然不專精,我記得在哪裡讀過李登輝任職的那個機構,薪水是以美元計算,同時裡面的部門就像行政院一樣,各部會具體而微。這種安排,不免讓人起疑竇。
林: 這樣說來,的確有點可疑。然而,台灣在美國的默示保護下,不就高枕無憂了嗎,美國那麼強大!
雲: 也不能這樣理解!與其說美國保護台灣,不如說美國所保護的是一種「和平程序」,也就是不能以武力解決台海局勢,但並無最後結論 (至少公開上是如此) 。
《台灣關係法》明示:「美國的政策如下: …… 表明美國決定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外交關係之舉,是基於台灣的前途將以和平方式決定這一期望」,以及「任何企圖以非和平方式來決定台灣的前途之舉 ── 包括使用經濟抵制及禁運手段在內,將被視為對西太平洋地區和平及安定的威脅,而為美國所嚴重關切」。
林: 所以也不能太樂觀,以為美國會無條件保衛台灣人民的利益。
雲: 它保衛的毋寧是一種「程序」,或說是美國憲法或法律價值,美國也不諱言此。若進一步想像的話,保衛是如此,相對的,有朝一日它要出賣台灣的話,也會依照既定「程序」辦理。而這個「既定程序」的變遷,就是我們要注意的。
討論台灣地位疑問 (Question) 時,請不要忘記國際政治與國際法的緊張關係,也不應該忽略島內與島外的因素。
由於冷戰時代戰略利益的需求,美國需要中國,所以從季辛吉和尼克森開始的《上海公報》、《美中建交公報》、《八一七公報》等三個公報,還包括柯林頓的口頭論述,始終就是有種將台灣往中國懷裡送的疑雲存在。其實,更遠的說,從指派蔣介石來接收台灣,就存在著這種曖昧,只是中國內戰與國際局勢,讓程序一直無法完成。其間,宋美齡那和那與「猶太遊說團」齊名的「中國遊說團」,也曾發揮過巨大的影響力。
林: 可是,冷戰已經結束,那個以冷戰為基礎的各項措施,也到了該修正的時候了吧?
雲: 也就是這樣,這些冷戰時期的安排才會被批評為不合時宜,還記得前面說過的「典範移轉」吧?目前的情況有點像那樣。
林: 如果說,冷戰的戲碼是在圍堵主要、次要共產圈,那冷戰結束,我們不是又輕鬆了些?
雲: 其後還陸續有「毒品」、「反恐」與「資源爭霸戰」接棒上演著,哪一個會成為後五十年的國際政治主軸,現在誰也說不準,所以也不能高枕無憂。

台灣軍事管理政府

林: 等一下,我記得上一次我提到「警備總司令部」的疑問,當時你說還要查資料才能回答,現在資料查得如何了?
雲: 讓我整理一下你上次的問題,你的疑問大意是說, 1945 年 9 月 1 日「國民政府在重慶成立台灣行政長官公署並任命陳儀為行政長官」,同日「國民政府在重慶成立台灣警備總司令部,開始辦公, 10 日才補頒組織規程」,以及 9 月 7 日「國民政府任命陳儀兼任台灣省警備總司令」,可不可以視為「佔領軍事政府」成立?
而「台灣省政府、台灣警備總司令部宣告自 1949 年 5 月 20 日起全省戒嚴,基、高兩港宵禁」,可不可以視為「交戰國佔領」?
以及,「總統蔣經國宣告自 1987 年 7 月 15 日零時起解除戒嚴,動員戡亂時期國安法同日施行」,這件事可不可以視為「佔領軍事政府宣佈結束」呢?
林: 對對對,就是這樣,那你的看法如何呢?
雲: 由國防部網站 http://www.mnd.gov.tw/division/~defense/mil/afrc/history.htm 明白表示出:「對日抗戰勝利後,台澎列島,重歸祖國,全體軍民,無不珍視」,且「中樞為確保台、澎光復區之治安與『主權』,並處理軍事受降與接收、遣俘等事宜」,於 1945 年 9 月 1 日,在重慶市正式成立「台灣省警備總司令部」等文字來看,「警備總司令部」的成立,的確想當個「台灣佔領軍」的「軍事政府」。不過,後來的各種人為介入,卻讓這本來可以條理分明的機構,變得模糊不清了。
林: 是什麼道理呢?
雲: 第一、照法理,佔領軍的「軍事政府」應該負責受降事宜,然後成立由文人組成的「行政長官公署」執行民政治理,最終的目的是「重建」,也就是將主權歸還給合法的政府主體。依據「警備總司令部」成立的宗旨來看,也是這樣。但實際上,在台日軍的投降卻是由「行政長官公署」出面主持,「軍事政府」則不知去向,等於亂了章法。
第二、不僅僅如此, 1949 年初「警備總司令部」與「行政長官公署」 (當時已改為「台灣省政府」) 還藉由首長陳誠的兼任,有實質上的合併效果,使得佔領法理中的軍民分際,更隱而不顯。
第三、到台灣後的[中華民國]政府,還透過不斷的兼併、改組、變身,讓「警備總司令部」的面貌毫無脈絡可循。舉例來說, 1945 年 9 月 1 日成立的「台灣省警備總司令部」, 1949 年初由「台灣省主席」兼任「警備總司令」,等於軍民兩機關實質上的合併。 1958 年 5 月「警備總司令部」合併「台灣防衛總司令部」、「台灣省保安司令部」、「台灣省民防司令部」及「台北衛戌總司令部」等四大單位並大幅整編,等於灌水稀釋,不復原來的面貌。 1964 年 7 月 1 日國防部裁撤「動員局」,成立「台灣軍管區司令部」,首長由「台灣警備總司令部」兼任,並改組為「台灣警備總司令部兼軍管區司令部」,其任務性質除軍事外,兼及政治、經濟,這是再度稀釋。 1992 年 8 月 1 日「動員戡亂時期終止」,裁撤「警備總司令部」變成「台灣軍管司令部兼海岸巡防司令部」,這是三度稀釋。 2000 年 2 月 1 日,「台灣軍管司令部兼海岸巡防司令部」海巡與軍管分立,變成「行政院海巡署」與「軍管區司令部」,這是又再度變身 …… ,並配合於 2002 年 3 月 1 日「國防二法」實行後,「軍管區司令部」又變身為「國防部後備司令部」,這是四度稀釋。任何人已經無法追蹤,也或許早已忘記「警備總司令部」成立的目的。
第四、照理說,在聯合國憲章底下,想做為佔領軍政府的「警備總司令部」,應該是尊重住民意志與保護人權的機關,但是「警總」在大眾的心中深深的烙下的,卻是「特務機構」印象。
第五、到底「警備總司令部」解散了沒?如果解散,其管理權力「已經」移轉給誰?「[中華民國]政府」嗎?「應該」移轉給誰?是「[中華民國]政府」、「台灣人民」還是「美國政府」?如果沒有解散,到底現在的「國防部後備司令部」是不是「警備總司令部」?「國防部後備司令部」是否還擁有原先「警備總司令部」的管理權力?以及,扮演軍事政府的「警備總司令部」和[中華民國]是怎樣的關係?
第六、做為「佔領軍政府」的「警備總司令部」,其成立與運作加上麥克阿瑟的指令,正表明了相對於「台灣」而言,「[中華民國]在台灣」體制是不移轉主權的「次要佔領權」。
林: 好複雜啊!
雲: 我也覺得很複雜。尤其是警備總司令部從成立開始,不到 10 年就一次大改組,應該擠身最會變身的機關。我想像,若有學者願意研究警總各次變身與國際局勢的關係,搞不好會出現有趣的結論也不一定。

「創造性模糊」與「創造模糊」

林: 那這算不算也是個「創造性模糊」呢?
雲: 你問倒我了,讓我想想看喔!
嗯,所謂的「創造性模糊」 (Creative ambiguity) ,其模糊的重點在於「創造性」,也就是說,目的在雖然事物的外貌改變了但本質不變。以我們先前所想像的,就是以模糊的「 AIT 」,來取代「虛位的台灣總督」,但一個虛位的派駐機關本質並沒有改變。
反過來說,像警備總部這樣不斷的改組、更名、合併、兼任,以致於面貌無可辨識,功能已經不是「軍事政府」。認真說來,應該是以「模糊」為主要目標的有意識行為,套用前面的語詞,我想可以稱之為「創造模糊」 (Create ambiguity) 了。
林: 你分析得有道理,雖然一定有很多人質疑。
雲: 警總的成立與不斷改組,又表示了政府中有人執意模糊,且部分的理解了國際法與戰爭法的規定,但卻理不出個頭緒來,或者說故意不想理出頭緒,這也是政治操作的一種。若將警備總部與 AIT 想像為台美雙方的暗中角力,也不算離譜。
重點還是老話一句,如果不斷變身的安排合乎佔領法理,則台灣的國際地位應該發生巨大而有利的變動才是,但事實上卻沒有。
所以,無論怎麼變身、灌水,在法理上「台灣當局」還是「台灣當局」而已!

何瑞元架構的再檢驗

林: 等一下,讓我們再回到「台灣主權屬於美國」的架構 (Scenario) 中思考。想請問你,為何你會贊成這項方案?
雲: 有幾個原因讓我覺得,可以進一步研究何瑞元的架構,而不是將它束諸高閣。
第一、目前各種方案架構即使短其間無法最終解決,至少也會有個起頭,但我們卻看不到這個起頭;所以,現存的各項架構若不是走錯路 (統派) ,就是立論不完全,還有遺漏的地方。
第二、何瑞元的研究,正好落在目前檯面上各種方案所忽略的「戰時國際法」與「美國國內法」領域。換句話說,提醒了我們要趕緊檢視我們過去忽略的因素。
林: 還有沒有第三呢?
雲: 第三、從外界的角度,我們可以看出德國與伊拉克的情勢,就是遵循著與何瑞元方案相似的法理在進行。有鮮活的國際政治在支持著,對於何瑞元的研究,我們至少應從補充的角度予以重視。
不過,立即有能力研究的,或許是從未研究過台灣主權課題其他領域的學者,他們雖然專業累積稍淺,但視野卻是全新的,未受到慣性的牽扯。
林: 架構不就等於「台灣託管論」的變身?
雲: 其實不太一樣。「台灣託管論」的主旨是台灣法律地位未定、不明,或者在聯合國手中,所以才有「託管論」,這與何瑞元所述台灣主權因為佔領而確定在美國手中的立論,完全不同。
林: 那這樣說來,這個方案和「台灣建州運動」一樣囉?
雲: 也不一樣。雖然成為美國第 51 州的「台灣建州運動」和何瑞元方案,主權同樣屬於美國,但是「建州運動」卻和「統」、「獨」一樣,是台灣地位疑雲的最終解決目標,注意喔,「建州運動」是「目標」。但詳細分析何瑞元方案後便知道,它是闡明台灣地位在法理上的「現狀」。注意喔!何瑞元方案是說明「現狀」,而不是「目標」,是並未設定目標,等待解決的「中繼狀態」,好像波多黎各、關島一樣,但可以保障台灣人民的實質權益不受極權國家的威脅。
林: 我還是有點不放心耶!有什麼思考,可以讓我們再檢證何瑞元架構?
雲: 慢慢來。讓我們先進入何瑞元研究的邏輯中,檢視各項證據,看看何瑞元的研究還有什麼疑問值得各界加以補充,或反駁的。也就是說,何的理論固然邏輯首尾相續絲毫不差,但為了說服他人,還必須以個別的證據來支持何的原理。這也類似於理論物理與實驗物理的關係。到目前為止,我個人還看出不出何瑞元方案中有大的矛盾點。反之,許多正在發生的事實都支持他的論述。

第一個疑問 ── 越北

林: 也對,必須盡可能的檢視證據,才能確認何瑞元的研究。這應該不是「吐槽」,而是一種實事求是的態度。
雲: 對的。首先我想到的就是麥克阿瑟《一般指令第一號》中,同樣被歸給[中華民國]接收的「越北」 ── 「越北」被指定給[中華民國]接收後一段時間,轉交給法國。
後來 1954 年 7 月 21 日,法越兩國簽訂《日內瓦協定》,法國給予越南自主獨立,暫以北緯十六度為界,南北分治,待 1956 年大選後統一。越北落入以胡志明為首的共產主義人士之手,南面則由越皇 ── 保大所統治, 1955 年 10 月,南越的國務總理吳廷琰發動政變,推翻越皇,自任總統。最後,打了越戰而以《巴黎和約》結束這場關係。
我想要理解的是:如果,「主要佔領權」的理論成立,那必然有[中華民國]請求美軍批准,或至少是報備,更或者是美法交涉的外交文件佐證。
林: 也就是說,若曾經報備美軍、或向美國交涉的文件,就在這個案上證實了何的立論;否則,「主要佔領權」與「次要佔領權」之分,就只是個「不被普遍遵守」的法理原則。
雲: 當然,戰時兵荒馬亂,偶而不被遵守也無傷大雅,請不要忘記前面以交通狀況與交通規則來比喻的國際政治與國際法,問題在於「量」。也就是說,若找出太多不被遵守的現代實例,古代或近代的不算喔,至少是二十世紀,或二次戰後的實例,那這項原則的效力就會打折扣。
林: 你這樣說很公道。
雲: 對於越北,我所知道的是二次大戰時,羅斯福對於法國搶先向德國與日本投降,以及對於越南的殘酷殖民統治很不滿意,所以並不認為法國應該回來掌握越南。但是,同為老牌殖民母國,又擁有緬甸殖民地的英國,在這件事情上卻和法國休戚與共,所以和美國產生很多齟齬。甚至於,掌管東南亞戰區的英國海軍上將蒙巴頓還讓少數法國軍隊加入越南作戰建立戰功。
開羅會議上,羅斯福企圖說服蔣介石接收北越,但蔣介石不願意,注意,蔣介石是不贊成接收北越的。據我們理解,蔣之所以不願意,在國內因素上,是避免與雲南的李宗仁正面衝突,以及不想給他擴充軍備的機會。我們從蔣介石派到越南北緯 16 度以北地區的將領盧漢的公佈可得知,聯合國最高統帥對日本帝國所下的第一號命令要求什麼。他公布:「中國軍隊赴越目的為維護治安、保障和平,任務完,即行撤退。」比照來說,蔣介石來台的任務就是把日軍繳械、遣送回日本而已,工作完畢就須撤軍回中國。但 1945 年 10 月 25 日陳儀來台受降之後卻說:「從今天起,台灣、澎湖已正式重入中國版圖,置於[中華民國]主權之下。http://www.taiwannation.com.tw/inside/inside029.htm
若如同教科書所說,接收台灣就等於擁有台灣的領土主權,那[中華民國]對越北的因地制宜,正好自打嘴巴。
而你如果看 Robert D. Schulzinger 所著“ A Time for War-The United States and Vietnam, 1941-1945 ”這本書,可以發現如下的語句:「而法國政府在 1945 年 8 月指派海軍上將 Thierry d'Argenlieu 出任印度支那的最高行政長官 ── 很明顯的,並沒有冠上總督的頭銜 (頭銜上的差異表示法國政府仍未正式承認恢復印度支那的主權) 」。
林: 這段歷史怎麼怎麼這麼亂?
雲: 你的感嘆表示著我們的教科書太過「純化」、「簡化」了,以致於學生一旦接觸了真實而複雜的歷史,反而厭惡與排斥。
無論如何,國際政治變化多端,大國首腦的意見也常首尾矛盾,但只要法律文件成形,政策即確立並以之為準。對越北來說,法律狀態是[中華民國]接收越北,然後交給法國,越北建國 …… 。從前述的外交折衝就知道,[中華民國]接收越北,然後交給法國,不能界定為兩個「次要佔領權」私相授受。
另外一個相近的疑問,就是滿州了。

第二個疑問 ── 滿州

林: 怎麼又跟滿州有關?
雲: 依據麥克阿瑟指令,蘇聯接收滿州,而[中華民國]與蘇聯訂有移交的約定,這也類似於北越的狀態。但後來,蘇聯不遵守約定,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第三個疑問 ── 聯軍體制

林: 說的也是,這些都還需要歷史學家、國際關係學者進一步確認。
雲: 第三個疑問,則牽涉更早一點,我們想瞭解聯軍體制。在 1941 年底的 Arcadia 會議,確立大戰協調與基本等原則。其後,幕僚們必然後續草擬了加入盟軍的資格與辦法,以及其權利義務約定文件。學者應該可以找出這樣的紀錄。
林: 如果可以找出一個聯軍上下隸屬關係的文件哪容,那麼某國同意加入聯軍體制,當然也必須同意這上下隸屬關係的安排。
雲: 對的。 Arcadia 會議後續細節如何安排,是二次世界大戰聯軍組織的通案。但在個案上,中國加入戰局,必然簽署了文件,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我們也必須找出這樣的文件,以便證實 (或否定) 何的立論。
林: 可是,不一定很好找耶!
雲: 其實,[中華民國]與美國在太平洋戰爭的上下隸屬關係,也不必找直接證據。[中華民國]加入聯軍體制、以及接受做為「在中國戰區的美國陸軍代表」和「調度與監督美援物資」的參謀長史迪威等行為本身,就可以說已經同意接受聯軍體制的規制。其後的接受麥克阿瑟指令,只不過是延伸性的法律行為而已。
林: 依據在哪裡?
雲: 這個法理,我們可以引用前面說過的《維也納條約法公約》第二章,有關「條約的締結與生效」的各項規定獲得證實。其中的第十一條「表明接受該條約之方式」中說明了,「國家透過簽署、有關構成該條約之換文、批准、接受、認可或添附,或其他所同意的方式,皆表示接受該條約。」 (Means of expressing consent to be bound by a treaty. The consent of a State to be bound by a treaty may be expressed by signature, exchange of instruments constituting a treaty, ratification, acceptance, approval or accession, or by any other means if so agreed.) http://www.un.org/law/ilc/texts/treaties.htm#top
既然[中華民國]表明了接受聯軍體制、接受軍火援助,就等於接受了聯軍體制的層級規約,不是嗎!

阿富汗的例子

林: 然後呢?還有沒有可以證實什麼的例子?
雲: 再換個現代的例子來說,我們說過,攻打伊拉克行動以美國為主並無疑義,主權在美國也是包括聯合國在內大家承認的事實。但在阿富汗的例子中,雖然軍事行動以美軍為主,卻是聯合國安理會授權的。問題來了:到底阿富汗主權在美軍,還是在聯合國呢?更早的科威也有類似的情況,這也是值得找出來對照研究的實例。
林: 的確如此!若在阿富汗的例子中,主權在聯合國身上,劃分「主要佔領權」與「次要佔領權」的概念,就有現代國際政治的佐證了。
雲: 阿富汗的情形和伊拉克不同。阿富汗是在安理會同意下出兵,而在聯合國的贊助下的,透過所謂的《波昂協議》 (Bonn Agreement) ,於 2001/12/22 成立「阿富汗過渡當局」 (Afghan Interim Authority) 。然後在 2002 年 6 月成立「阿富汗伊斯蘭過渡國家」 (Transitional Islamic State of Afghanistan) ,選舉了 Hamid Karzai 為 (臨時) 總統,並預計以 18 個月的時間成立「大議會」制訂憲法,並在 24 個月之內舉行全國大選。
更有趣的證據是,《安理會 2002 年綜述》 (SC/7632) 提到:「安理會根據 12 月 24 日第 1453 (2002) 號決議,『批准』了由過渡政府和阿富汗各鄰國政府於 12 月 22 日簽署的《喀布爾睦鄰友好關係宣言》http://www.un.org/chinese/aboutun/prinorgs/sc/review/02/asia.htm 的文字。
你可以從中看出兩件事:
一、阿富汗主權問題雖隱而未顯,但是對外締約的「批准權」在聯合國,就知道其國家人格受到「主要佔領權」的限制,阿富汗尚未被接納為國際社會的一員,雖然其對內統治已無問題。這有點像未成年人一樣,受到監護人的保護與限制。
二、間接解答了我們先前的疑問,即阿富汗目前的「主要佔領權」在聯合國,而不是主要執行佔領任務的美軍身上。我們更可以見到,合法的佔領權,對各種過渡性的法律安排都中規中矩,絲毫不馬虎。
林: 真的耶!還有沒有其他疑問?
雲: 二次大戰中四強對德國的戰勝宣言中,也指明了佔領權接管主權。戰勝宣言是這樣說的:「美國政府、蘇聯政府、英國政府、法國過渡政府茲組成德國最高當局,接管包括德國政府擁有的一切權力、與任何州、都會或地方層級政府或當局之最高管轄權。準此,前述當局與權力之措施並不意味對德國領土之兼併。」原文如下:
(The Governments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the Union of Soviet Socialist Republics and the United Kingdom, and the Provisional Government of the French Republic, hereby assume supreme authority with respect to Germany, including all the powers possessed by the German Government, the High Command and any state, municipal, or local government or authority. The assumption, for the purposes stated above, of the said authority and powers does not affect the annexation of Germany.) http://www.yale.edu/lawweb/avalon/wwii/ger01.htm

《舊金山和約》的母法性格

雲: 換個場景回到台灣島上來。依據制憲權的角度,[中華民國] 1949 年消滅於「中華民國國民」手中,若「[中華民國]流亡政府」又正式消滅於台灣的話,則在「次要佔領權」的角度上,台灣新政府到底是繼承「[中華民國]流亡政府」成為「次要佔領權」,或者此「次要佔領權」將自動被美國回收,再重新授權給台灣新政府或不再授權?都是未來值得進一步確認的課題。
林: 的確如此,這倒是個待解決問題!
雲: 還有一個問題 ……
林: 什麼問題?
雲: 我們所提到的例子,比方說伊拉克、阿富汗或德國等,原本都是主權完整的國家。是因為戰爭,所以這些國家的主權暫時凍結在佔領軍手上,而不是消失。等到一切安排妥適之後,權力又物歸原主,國際法上有個正式的名稱,叫「回復原狀」 (Postliminium) 。
問題是,當時台灣原本不是國家,只是日本帝國的一部分,在 1949 年[中華民國]於法理上滅亡的背景下,並無獨立承受台灣主權的主體,想要承受台灣的主權,必然要先「建國」,以形成承接此權力的主體,然後才能向主權保管者要求歸還權力。若無這樣的主體,台灣主權當然無從「歸」還。
最後,我想我們應該回來認真的看看《舊金山和平條約》,畢竟那是對日戰爭最後、最高的總結法律文件。不過, …… 。
林: 對啊!差點忘記這個最後、最高的法律文件,一切以它為主。不過什麼?
雲: 即使現在網路資訊這樣發達,但奇怪的是,在網路上卻找不到《舊金山和平條約》的中文譯文。當然,我可以想像因為[中華民國]或中華人民共和國並未簽署和約,所以被忽視了。不過,這樣重要文件,在外交部、法務部,以及各團體網頁上都未見到,的確有些遺憾與不尋常。
對我們來說,《舊金山和平條約》比較有意思的是,寫在本約最後面的許多原則性規範。
第 23 條這樣說,「 (a) 本約應由包括日本在內的簽署國批准,和其他所有隨後批准而使本約生效的國家,其批准文書正式存交美國政府,包括做為主要佔領權的美國,和澳洲、加拿大、錫蘭、法國、印尼、荷蘭王國、巴基斯坦、菲律賓共和國、大不列顛與北愛爾蘭王國。本約將對依序批准的各國生效,其生效日為交存批准文書。 (b) 若本約在日本交存其批准文書後九個月內並未生效,個別批准之國家得通知日本政府以及美國政府本約將於雙方間生效,但此行為不得遲於日本交存其批准文書後三年。」 ((a) The present Treaty shall be ratified by the States which sign it, including Japan, and will come into force for all the States which have then ratified it, when instruments of ratification have been deposited by Japan and by a majority, including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as the principal occupying Power, of the following States, namely Australia, Canada, Ceylon, France, Indonesia, the Kingdom of the Netherlands, New Zealand, Pakistan, the Republic of the Philippines, the United Kingdom of Great Britain and Northern Ireland, and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The present Treaty shall come into force of each State which subsequently ratifies it, on the date of the deposit of its instrument of ratification.   (b) If the Treaty has not come into force within nine months after the date of the deposit of Japan's ratification, any State which has ratified it may bring the Treaty into force between itself and Japan by a notification to that effect given to the Governments of Japan and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not later than three years after the date of deposit of Japan's ratification. )
在這裡,我們的的確確在條約中白紙黑字的看到,美國是對日戰爭、太平洋戰爭、對日戰後處理的「主要佔領權」。準此,毫無疑義的,其餘相對國家就是「次要佔領權」了。
林: 嘿,的確是這樣耶!
雲: 《舊金山和平條約》第 25 條這樣說:「本約中之聯盟國為與日本戰爭之國家,或第 23 條中所稱為先前某國家之一部份的國家而簽署與批准本約者。以第 21 條條文,本約不得授予任何權利、名器或利益給任何並非本約之聯盟國家,在本約之日本的任何權利、名器或利益,也不得因有利於某一非聯盟國而被減損或偏袒。為本約之目的,聯盟國為與日本戰爭之國家,或,若相關國家已簽署並批准本約。依據第 21 條,本約不得授予任何權利、名器或利益給任何並非本約之聯盟國家,本約之任何權利、名器或利益,也不得因有利於某一非本約之聯盟國而被減損或偏袒。」 (For the purposes of the present Treaty the Allied Powers shall be the States at war with Japan, or any State which previously formed a part of the territory of a State named in Article 23, provided that in each case the State concerned has signed and ratified the Treaty. Subject to the provisions of Article 21, the present Treaty shall not confer any rights, titles or benefits on any State which is not an Allied Power as herein defined; nor shall any right, title or interest of Japan be deemed to be diminished or prejudiced by any provision of the Treaty in favour of a State which is not an Allied Power as so defined. For the purposes of the present Treaty the Allied Powers shall be the States at war with Japan, or any State which previously formed a part of the territory of a State named in Article 23, provided that in each case the State concerned has signed and ratified the Treaty. Subject to the provisions of Article 21, the present Treaty shall not confer any rights, titles or benefits on any State which is not an Allied Power as herein defined; nor shall any right, title or interest of Japan be deemed to be diminished or prejudiced by any provision of the Treaty in favour of a State which is not an Allied Power as so defined. )
雖然未直接指明,但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來,這一條條文,除了把[中華民國]和中華人民共和國可能覬覦日本利益的機會,講穿了就是台灣的主權啦,給綁得死死的之外,還把當時已經遷到台灣的[中華民國]流亡政府,對於台灣的統治法理與利益,看得緊緊的,不容造次。
林: 真的看得緊緊的,不能超越《舊金山和平條約》的範圍!
雲: 《舊金山和平條約》第 26 條這樣說:「日本得與曾簽署或支持 1942 年 1 月 1 日《聯合國宣言》且與日本有戰爭狀態的國家,或第 23 條中所稱為先前某國家之一部份的國家,且其並非本約簽署國者,簽署與本約相同或實質上相同的雙邊和平條約。但日本的此項義務期限為本約第一個批准國家之生效日起三年內為之。若日本與其他任何國家簽署和平協議或戰爭索賠協議而賦予該簽署國超出本約範圍之利益,此有利之部分應及於本約的簽署國。」 (Japan will be prepared to conclude with any State which signed or adhered to the United Nations Declaration of 1 January 1942, and which is at war with Japan, or with any State which previously formed a part of the territory of a State named in Article 23, which is not a signatory of the present Treaty, a bilateral Treaty of Peace on the same or substantially the same terms as are provided for in the present Treaty, but this obligation on the part of Japan will expire three years after the first coming into force of the present Treaty. Should Japan make a peace settlement or war claims settlement with any State granting that State greater advantages than those provided by the present Treaty, those same advantages shall be extended to the parties to the present Treaty. )
本條說明了日本在太平洋戰爭的處理上,以及與其他國家之簽約能力是肯定但受限制的。肯定的意思是,日本可以因《舊金山和約》回復主權國家的地位,受限的意思是,日本的對外締約,不得超出《舊金山和約》的範圍。換言之,其後的與[中華民國]簽訂《台北和約》的權力來源是《舊金山和約》,當然,《台北和約》的簽訂就不可能如國民黨高層所解釋的,主權移轉給[中華民國]了。
林: 還有沒有?
雲: 《舊金山和平條約》第 27 條說:「本約應提交美國政府存檔,美國政府並應製作經認證之副本給各簽署國。」 (The present Treaty shall be deposited in the archives of the Government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which shall furnish each signatory State with a certified copy thereof. )
這條條文再度的充分說明了美國政府在太平洋戰爭、佔領日本,以及對日戰爭處理等事件法理上的優勢地位。有趣的地方在這裡 …… 。
林: 還有沒有?
雲: 再回過頭來說,《舊金山和平條約》第 4 條 (B) 明言:「日本承認美國軍事政府針對本約第二條、第三條,處理日本財產與日本國民的有效性。」 ((b) Japan recognizes the validity of dispositions of property of Japan and Japanese nationals made by or pursuant to directives of the United States Military Government in any of the areas referred to in Articles 2 and 3. )
其中,所指稱的第 2 條 (B) 提到了台灣和澎湖。第 2 條 (B) 是說:「日本放棄台灣與澎湖的所有權益、名義與請求權。」 ((b) Japan renounces all right, title and claim to Formosa and the Pescadores. )
所以,很清楚的,美國軍事政府擁有處理權,美國而並未將此權利讓渡給[中華民國]流亡政府。

《台北和約》的從屬性格

林: 什麼有趣的地方?
雲: 在《台北和約》的最後第 14 條原文是這樣說的:「本約以中文、日文和英文書寫而成。若雙方對解釋有歧異,應以英文本為準。」 (The present Treaty shall be in the Chinese, Japanese, and English languages. In case of any divergence of interpretation, the English text shall prevail. )
有趣吧!條約雖為[中華民國]與日本兩國簽訂,但英文版卻擁有最終裁定權。這說明了,不但是日本,連[中華民國]的締約權力,以及日本與[中華民國]的正常化關係,也置於美國的監管之下。
而《台北和約》第 11 條,更指明了:「除本約以及附件有規定外,[中華民國]與日本有關戰爭狀態存序之問題,應準照《舊金山和約》之規定。」 (Unless otherwise provided for in the present Treaty and the documents supplementary thereto, any problem arising between the Republic of China and Japan as a result of the existence of a state of war shall be settled in accordance with the relevant provisions of the San Francisco Treaty. )
也就是說,再次明示的將《台北和約》置於《舊金山和約》之下,更藉由與日本的簽約,[中華民國]政府正式承認了美國政府為「主要佔領權」。另外,第 10 條也很有趣!
林: 還有?快說吧!
雲: 《台北和約》第 10 條說「本約之[中華民國]國民為依據在台灣與澎湖的[中華民國]之現存或未來國籍法規,具有中國國籍且居住於台灣與澎湖之居民及其後裔,[中華民國]法人應包括所有依據在台灣與澎湖的[中華民國]之現存或未來法規登記者。」 (For the purposes of the present Treaty, nationals of the Republic of China shall be deemed to include all the inhabitants and former inhabitants of Taiwan (Formosa) and Penghu (the Pescadores) and their descendents who are of the Chinese nationality in accordance with the laws and regulations which have been or may hereafter be enforced by the Republic of China in Taiwan (Formosa) and Penghu (the Pescadores); and juridical persons of the Republic of China shall be deemed to include all those registered under the laws and regulations which have been or may hereafter be enforced by the Republic of China in Taiwan (Formosa) and Penghu (the Pescadores). )
何瑞元認為,即使經過快半世紀,到最近立法院對《國籍法》的修訂,仍未回應這條規定,已經明顯違反條約的規定。
換個觀點來看,更有意思:以這條明顯「侵犯內政」的規定來說,有哪個「國家」對外締結條約還規定了「本國國民的定義」,特別是對「戰勝國」國民的定義,要和「戰敗國」商訂?這也顯示[中華民國],以及隨之而來的「[中華民國]國民」定義尚未確立,要受到主佔領權的美國的認可。
而這件事情,連[中華民國]自己也都簽字承認,卻心虛不告訴我們「國民」呢。

再論典範移轉

林: 好了,現在我們已經確定「台灣主權屬於美國」的論點,它已經無可挑戰了。還有沒有要補充的?
雲: 有個屬於方法論上的課題可以反省。
林: 方法論?
雲: 是的,方法論。
很多人反應說,聽過何瑞元的架構後,才恍然大悟的將過去片段的零散事件整個給串起來,這是無論統獨各種現行的立論所無法達到的程度。這些現行立論,總是無法完整的解釋,從二次大戰終止到二十一世紀今天,整體台灣地位發展完整過程。但若採用兼具戰時國際法與美國國內法的觀點,則可以毫不困難的理解從 1941 年太平洋戰爭爆發到今天的台灣地位變遷。
林: 我也有這種感覺耶!
雲: 讓我們再回想一下剛剛提過的「典範移轉」,並以此結論結束今天的對話吧!
從科學發展角度來說,「天動說」之所以不敵「地動說」,主要在「天動說」無法完整解釋天體現象,特別是「火星逆行」。為了解釋「火星逆行」,「天動說」發展個複雜得難以理解的模型,亂得連自己也懷疑自己。相反的,「地動說」卻不必修改模型就輕易的解釋了太陽系內的所有天體運行。雖然因為基督教勢力巨大無比,而犧牲了布魯諾的性命和哥白尼的遺體完整,但底牌揭曉後,還是「簡單」、「適用範圍廣」的「地動說」模型獲勝。「地球還是在轉」!
這現象告訴我們,哪一個架構能輕易的解釋更久的時間、更廣的地域,哪個架構就是較接近真實構,它也就是最能發揮社會力量的架構了。我想,何瑞元的研究可以解釋 1945 年到 2003 年的台灣與國際事件,多半是最接近事實的架構了,而現存的各項架構,卻偶有跳躍與空白。
林: 剩下的,就要依靠青壯學者的努力了 …… 。
雲: 主要是青壯學者年輕體力好,以及可能英文底子好一些吧!一棒接一棒,哈哈哈!

 今天與她談了一個下午之後,不但是她覺得信心十足,我本身也因為這樣,整理原本雜亂的思路而獲益良多。人家說教學相長,還真是不假。許多人要求身為台灣人的尊嚴固然沒錯,但是尊嚴必須建立在柴米油鹽的基礎上,如果日常生活必須受到重重限制,無論如何辯解也不會增加尊嚴。真希望台灣民眾能夠早一天發現長久籠罩在心中以及天空的迷障,清楚的知道自己身在何處、該往何處;或能更有氣魄的發展出比何瑞元架構更具解釋力的模型,那就是台灣民眾的幸運了。

(2003/12/8) (2003/12/15 修訂) (2005/8/1 台灣主權地位對話錄 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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