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讓法裔好兄弟安於斯土

廖中山

 十年前,北愛爾蘭某大教堂發生政治人為爆炸案,死傷慘重;事後有一位傳教士在廣播中說:「這塊土地不屬於任何人,是在這裡生活的人,屬於這塊土地。」

 二次大戰末期,歐洲戰場已崩潰的德軍負隅頑抗,數月苦戰,雙方死傷慘重;戰後,在死亡人數最多的盧森堡戰地,建一萬人塚埋葬各國孤魂。更感人的是:當時盟軍統帥巴頓將軍 (George Batton, 1885-1945) 戰後回美,因車禍喪生,其家人遵照遺囑,把遺體運往歐洲,和他的戰地兄弟同葬在萬人塚內,供後人憑弔。至今,那裡成了荷比蘆三國共有的觀光勝地。中國人有淒涼的「弔古戰場文」,卻沒有留下具有代表性的「古 (今) 戰場遺跡」。

 歷史悠久的中國所遺留的史蹟和文物,如︰古時的故宮、皇陵、孔林、華清池、金縷衣、兵馬俑等,近代的某某故居、捉蔣亭、某某行館及紀念堂等,全係要後人景仰、懷念偉人恩德,少有可供人憑弔,能發人深省的戰亂 (特別是內戰) 、人禍、天災等遺址和實物。中國人很少探討歷史真相,建立「人道」史觀,當然無法鑑往知來,記取歷史教訓。所以,中國人一直在數千年固定而悲慘的歷史漩渦裡打轉,永遠離不開自殘、自虐及自卑、自大的歷史情結。中國人在長久悲情宿命傳承下,普遍對未來產生不安全感,因而特別迷信風水、算命及畏懼鬼魂等生活習性。

 1884 ∼ 1885 年間,大清國與法國為越南政變而引發“清法戰爭”,禍延台灣。當時法國軍艦為奪取煤礦而在基隆港、深澳坑、淡水及附近山區激戰十月餘,其過程在清法兩國官方史料中,均有詳細記錄。民間對所有的戰亂都叫做「反」,又因法國全名「法蘭西」,簡稱為「西仔」,故民間把在基隆的“清法戰爭”叫做「西仔反」。

 在戰鬥過程中的守方,除了大清國派來的軍隊外,基層的兵勇、役伕多為台灣原住的平埔民族 (非漢滿族人) ;因此,「西仔反」是台灣人第一次為保衛鄉土而參與的國際戰爭,且經長達半年多的浴血苦戰,使登陸的法軍未曾越過基隆市郊。基隆的「西仔反」,在整體台灣歷史上,應該給予重要的定位。

 「西仔反」陣亡的清軍及台灣民伕原葬在大沙灣山麓,後因道路施工而向海岸外移,改建成現在位於中正路旁,靠近東八號碼頭附近的「民族英雄墓」。同時期陣亡的法國軍人,共約五至七百人,當法國在 1885 年 6 月撤離前,把他們的屍骨集體埋葬在二沙灣近岸的坡地,並建成佔地約 300 坪的墓園 (距前述的「民族英雄墓」約百餘公尺) ,供法國官方及民間定期來台祭拜。 1895 年清日兩國因爭奪在韓國的權益引起的甲午戰爭,卻由台灣背負十字架而結束,在日本取得「合法統治」台灣兩年後 (1897) ,日法兩國簽訂保護墳墓議定書;終戰後,法國駐台之外交單位,再次獲得我國〔政府〕之同意,繼續管理、維護該公墓至今;使此彈丸之地能為當年「西仔反」戰役留下的歷史見證。

 「二沙灣」以前曾以當時戰死的法國海軍艦隊司令「孤拔」 (J. Courbet) 之名,被叫做「孤拔」海灘,暨現今「法國公墓」的所在地,連同鄰近的「海門天險」,以及獅球嶺、太白里、大武崙、月眉山等地的砲台和兵營、陣地等相關史蹟,構成一系列的訪幽、尋勝的景點,實在是基隆市最珍貴的歷史、文化資源;基隆市民及政府,理應仔細蒐集、研究清法戰爭在基隆的史料,與法國聯合召開國際性歷史研討會議,並根據史實,積極整理及維護相關的遺跡,則對發展基隆成為國際「海洋城市」實有莫大的助益;因為「海洋城市」,除了有效管理海港業務之外,如何經營各項與海洋相關的事務,特別是文化內涵方面,更是永續經營的必備條件。

 去年 (1996) 9 月 8 日,海洋台灣文教基金會和基隆、淡水的一些文史工作者,基於民俗七月普渡眾生的理念,認為「眾生」應無種族、國界甚至敵我之分,又按照國際人權及屬地原則,認知到百餘年前,在基隆戰死及埋骨的法國官兵,不再是異域孤魂而早已成為台灣人的「好兄弟」。於是,我們結合當地正砂及中砂兩里的里民與居民,特別邀請關懷生命協會理事長釋昭慧法師和當地天主教神父、修女,分別以台、法習俗的宗教儀式,為他們舉行超渡法會及追思彌撒。祭祀中,我們特別準備了法裔好兄弟生前喜歡食、飲的法國麵包和紅酒,請他們享用,聊表台灣人「遲來」的關懷與接納的誠意。接下來,於 10 月 13 日起,我們在基隆火車站前、忠一路旁的城隍廟內,舉辦為期一週的「西仔反」紀念文物展,除基隆郵局配合臨時郵局蓋紀念郵戳外,另有台灣歷史學會的教授多人,配合當地耆宿,輪流現場解說,共有千餘人到場參觀,其中有一位來自法國的女教授和兩位在台的法國留學生。最後一天,分兩個梯次坐遊覽車沿前述的六個景點,做半天的知性之旅,在細雨綿綿的天氣下,共有百餘人參加,多半是父母帶子女、老師帶學生,用看圖畫、說故事、賞風景的方式,使台灣的歷史,在台灣孩子的心裡紮根。

 去年,基隆市的兩位立法委員都曾主動的參加宗教儀式,徐少萍委員還刻意的側身在兩教、四位宗教人士的中間位置,以示「關懷」。不意經徐委員一年來的繼續關心並聯合地方士紳的壓力,透過外交部迫使法國在台協會同意:於一年內將園內法軍骨骸全部挖出,集中重埋於墳場一隅 (另說是送回法國) ,以便將該墓地改建成民間公園。看到這則新聞,使我們深感不安 ── 是否因為去年的紀念活動而引發如今的結果?現在,我們只能呼求主事者能尊重這些骨骸應屬於這塊土地的權宜,使他們早已安葬斯土百餘年的骸骨,別再受挖碎、曝曬雨淋、被胡亂堆埋或任意搬遷之苦。

 誠如中研院施俊吉研究員宏文中說:基隆市府索回法國公墓管理權是對的,但準備挖骨遷葬、毀碑拆亭則是錯的。有識之士應該思考如何探索及長遠保存基隆「歷史遺跡」;避免「歷史失憶」,更何況對基隆長遠的發展來說,善於整理維護此一寶貴的史蹟,對加強與世界所有法語系國家的文化交流,將有很大的助益。

 也許公墓附近居民以該地陰森,常發生車禍為由而執意要拆毀改建公園,若因墳墓為不祥之地,易因鬼祟肇禍,則其鄰近的民族英雄墓下的埋骨是否也要挖出來?日常的吉凶禍福,多半源於個人的觀念,心態和言行,「鬼祟」只是藉詞而已。好兄弟是不會害「人」的!

 如果基隆人能認真的規劃出有關「西仔反」故事的系列史蹟和文物,安居在這個墓地的法裔台灣好兄弟,將會為基隆人由海外帶來可以永續經營的財富,更可以把基隆人的好名聲向全世界宣揚。

附註: 海洋台灣文教基金會決定 10 月 4 日針對台灣史蹟問題,舉行「澄清歷史基隆,重新定位台灣」座談會。
 10 月 5 日實地史蹟導覽,揭開清法戰爭的導火線「清國井」的神祕面紗。

1997/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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