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立一個我們自己的國家

一九九六年元旦感言

辜寬敏

 有位澳洲記者,曾在一次國際會議席間,向我的友人說:「波羅的海三小國搞獨立運動時,全世界的聲援齊湧而至,為什麼?因為他們的聲音一致,他們向全世界響亮地傳達 ── 我們要建立一個獨立的國家!可是,你們台灣人到底要什麼?我們站在外面的人實在搞不清楚。如果,你們連自己要什麼都不清楚,如何叫世界他國來聲援或支持你們?」

 我的友人無言以對。聽了好友的轉述,我也無言以對。

 我們到底要什麼?

 我們要不要一個自己的國家?「中華民國在台灣」是一個國家嗎?是一個我們自己的國家嗎?我們是否曾經因為有這樣的一個國家而感到光榮和驕傲?

 有人宣稱,台灣已經是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可是,為什麼一個獨立的國家裡,仍然在為了國家未來要統或獨而爭論不休?為什麼一個口口聲聲說自己是主權獨立國家的元首,卻信誓旦旦告訴人民:台灣未來要與中國統一 ?! 為什麼執政當局會讓人民陷於如此錯亂、茫然與不安?問題出在哪裡?

 我想,問題出在「中華民國在台灣」不是一個獨立的國家,更不是我們自己的國家。所以,我們必須回到問題的根源 ── 我們要建立一個自己的國家!為什麼?

 我們現在是一個民主自由的社會,但是,是一個讓人民擁有尊榮與驕傲的國家嗎?我想很多人的內心並不十分確定。我們的先輩們以鮮血和生命前仆後繼地打拼,為的是推翻一切禁錮台灣的威權統治,使人民享有真正的民主自由。現在,我們終於成為一個民主自由的社會了,但是,為什麼我們仍然對國家的未來充滿不安?

 因為,我們的內心沒有一個「國家」的充實感。追求民主自由,固然可以改變台灣人被統治的命運,使人民的權利、生命及財產受到保障,但是,民主自由只是一個現代化社會的必要條件,並不足以讓人民擁有尊榮與驕傲!

 如果我們的人民,沒有命運共同體的共識;如果我們的人民沒有「自己的國家」做為後盾,我們所建立的民主社會,可能只是一棵空心大樹。

 魁北克人享有充分民主自由的自治權利,可是,仍然有 49% 的魁省人民向世界吶喊:我們要一個國家!他們的聲音清楚、嘹喨、令人感動!魁北克人不能滿足於只是享有加拿大統轄下的民主自由,他們可望擁有一個國家的尊榮與驕傲。

 魁省境內有統獨的爭議,我們也有統獨的爭議。而我們統獨爭議的焦點在於:中共會不會武力犯台。為什麼我們國家的前途,要奠基在中共的善意或惡意之上?其實,中共會不會武力犯台是另一回事,更重要的是 ── 我們有沒有建立自己國家的決心。

 波羅的海三小國要獨立建國時,蘇聯的軍隊仍駐防在他們的境內,可是他們仍然召開會議、組織新政府,執意貫徹建立新國家的決心。因此,我們要不要建立一個自己的國家,只是「決心」的問題。

 近年來,由於台灣社會逐漸民主化與富裕,以致於有人主張我們要走出悲情的歷史。但是,我的想法卻恰恰相反。我深切且堅定認為 ── 悲情的歷史就是我們建立國家的 backbone (背脊) !為什麼?

 台灣歷經移民時代、清朝、日本及國民黨的統治,使人民墜入悲慘命運的輪迴;其實,這段悲情的歷史正是我們台灣人獨特的歷史。為了使我們的人民不再重蹈歷史的悲劇,我們更必須排除一切外來政權的統治,建立一個自己的國家!因此,我認為,悲情的歷史就是我們建立國家的 backbone 。

 猶太人的獨立建國並非偶然。猶太人幾百年來被迫害的悲情歷史,使他們迫切需要建立一個自己的國家;在阿拉伯國家的虎視眈眈之下,他們堅強地保衛自己所建立的國家 ── 因為,猶太人絕不再讓人民重蹈歷史的悲劇!悲情的歷史,就是猶太人能夠獨立建國的 backbone 。

 仇恨可以原諒,歷史不能遺忘。

 悲情的歷史,就是我們獨立建國的 backbone 。因為這個 backbone ,讓我們了解不重蹈悲情歷史的真諦,也讓我們的後代子孫得以挺直腰幹、開疆闢土、創造榮耀。

 因此,我認為,主張走出悲情的歷史,是一種迴避;主張大和解,也是一種迴避。如果不正視及面對問題,迴避將永遠無法解決問題。我們必須回到問題的根源 ── 我們要建立一個自己的國家,以及確認我們建立國家的 backbone ,我們才能重建台灣民族的自信心。

 唯有堅定「我們要建立一個自己的國家」的決心,所有的問題才能逐步化解。如果沒有這樣的決心,外力就會利用我們的矛盾進而瓦解我們;如果沒有這樣的決心,倡議和解只會帶來更大的混亂,不能解決台灣真正的問題。

 建立一個我們自己的國家,不只是一個夢想,更是一種覺悟和決心;建立一個我們自己的國家,才能使我們的人民世世代代擁有尊榮和驕傲!

 元旦一年之始,謹以此文與大家共同勉勵。

(原刊載於 1996/1/2 自立晚報第 1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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