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無辜,哭死囚

蘇友辰

 蘇建和等三死刑犯案,現正繼續向高院提出再審,另汐止刑警涉嫌對三死刑犯刑求案,亦將再提出再議,辯護律師蘇友辰律師在秋節前夕,有感三死刑犯的含冤莫白,特發表「哀無辜,哭死囚」一文以抒所感,全文如后:

 我們深信你們三人是無辜的,雖然可以用生命作擔保,但生命誠可貴,自由價更高,一切努力也是枉然。

 其實真正瞭解真相的,除了你們之外,當然是死者吳銘漢、葉盈蘭夫妻兩人。不過,在死無對證下,又如何能證明呢?答案是,你們從八十四年二月九日判決定讞到現在,經歷了七個多月的漫長時日,檢察官遲遲未執行,那就是最好的解答。因為,吳姓夫婦在天之靈護佑著你們;也因為他們死得很冤枉,所以不希望法院再錯殺無辜,在人世間平添三條冤魂;也因為他們的指引,多少社會善心正義人士出面聲援救助。可告慰的是,對於法院死罪的判決,有監察委員調查糾正,有學者為文申論抨擊,有報界著社論嚴詞批判,更有法學教授四、五十人連署要求重審,可說是風起雲湧,這是我們努力的憑藉與不懈的泉源。

 有了檢察總長悲天憫人的三次非常上訴,你們得以槍下留命,暫時忘卻死亡的恐懼,並對未來寄以無限的希望。透過窗外藍天的見證,劉秉郎你認識一位關懷的女朋友,魚雁往返,以心相許,並相約在冬季,比翼結連理。不幸的是,第三次非常上訴被駁回,有如晴空霹靂,你們又陷入痛苦的深淵,一切又成幻影。每次聽到你們無助的電話:「蘇律師,我很害怕,救救我!」我心如刀割,淚水泉湧,久久不能自己。

 到目前為止,我們救援行動總結是失敗的。這段期間雖然有總長三次非常上訴,但如曇花一現,浮起的希望又落空了。在面對欠缺擔當而又全面圍堵的不利情況下,我們屢遭橫逆,行動嚴重受阻;路子越走越辛苦,越來越狹窄。此時,我們反躬自省,是不是我們的言行欠缺宗教的包容寬恕,無法打動主審者心靈深處,觸發他們不忍人之心,而不願面對問題,運用已有的權力,給你們一線生機?是不是我們衝刺過猛,損傷他們不可搖撼的至尊形象,使他們產生危機感,而凝聚共識一致對外?很明顯的,我們彼此之間已陷於兩極對立,雙方為了自己追求或維護的目標而有所堅持,中間已無太多的迴旋空間。你們就在這場推拒爭奪之中,徘徊於生死邊緣,活得很辛苦、很無奈,莊林勳你從此不再多言。

 釋淨耀法師慈悲為懷,得知你們冤情深重,雖親自面謁總長請命,但最後也是徒然。失望之餘,乃決定以佛法開釋,要你們皈依佛門,以求得大限來臨前片刻的寧靜。你們蒙受感召,以身相許,但一念及自己悲慘的遭遇,在佛門之內,仍然心潮洶湧,恨意難消。我們不禁要問,如果在你們求生的過程中,有眾多的貴人出現相扶持,最後還是要面對死亡,這是不是前世因緣的業障所造成,也是天命難違?如其然耶,那麼法院的青天老爺應該是你們業障的消除者,他們是你們的活菩薩。你們應該心存感激,而不應有恨。因為祇有他們千鈞的法筆,才能使你們的業障煙消雲散,離開痛苦的深淵,早登西天極樂世界;也因為他們的一再堅持,使得那些期待這場悲劇早日落幕的人產生歡喜心,獲得痛快的慰藉,這是你們結束二十年青春歲月所應付出的代價,我不知道是不是公平。

 我們深信你們心地是善良的,雙手不曾沾有些微的血腥。在一次電台訪問節目裡,我談到你們的種種,尤其是蘇建和的體貼;在父親節前夕,還特別從看守所打電話來祝福說:「蘇律師,祝您父親節快樂。今世不能報答您的恩情,祇有等待來世了,請您多保重身體。」

 如果大限真的無可避免的來臨,你們還帶著沈重的枷鎖,背負著許多的不平,走到人生盡頭。不必回頭瞻顧,這世間虧欠你們太多。在未來的黃泉路上,你們三人要相扶持小心前行,不要再摔倒。如果遇到吳銘漢夫婦,就請他們安息吧!畢竟這件公案不管對錯,在陽間已經作了了斷。

(原刊載於自立晚報 1995/9/8 第 1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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