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介石的統治身份

端木儀


 “正名 → 制憲”的朋友,若能理解其蹊蹺並靈活運用,就有機會創造歷史事功。
 當年麥克阿瑟白紙黑字寫下「蔣介石元帥」五個字,既矇台於先,又可能保台於後,世事真是充滿反諷。

 從 1945 年到 1975 年,蔣介石統治台灣凡三十年,從他 1975 年逝世至今 2005 年,也正巧是三十年。這巧合,不由得讓我們回憶蔣介石跟台灣的種種。更進一步的,我們想知道蔣介石始終是「蔣總統」嗎?蔣介石在台灣統治的身份有無中斷、瑕疵,甚至有其他身份?在終戰一甲子後的今年,是值得大家重新思考的課題。

 國民黨的歷史課本告訴我們:蔣中正總統為國為民忍辱負重,於 1949 年 1 月 21 日「下野」, 1950 年 3 月 1 日「復行視事」。可是,個人與職務間的法律關係不外就任、辭職、撤職、留職停薪、代理、請假等,並無「下野」或「復行視事」之詞。那蔣氏身邊的紹興師爺,何苦不說「辭職」說「下野」,不講「復職」講「視事」,又發明「代總統」之詞呢?

 老子道德經有云:「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這批中國文化高手刻意的舞文弄墨,正凸顯了其中必有極大的隱情。

 身份,是個無影無形的人造概念。一個人有多重身份極為平常,但人們常為利益而彰顯某一身份,或隱藏另一種身份。多半時候,雖然面對的是同一個人,我們卻習於他人所刻意展現給我們看的某一身份,而誤會他其實以另一種身份出現在我們面前。

 在職務層次上,若說下野是「留職停薪」,其理氣不通。因為國事如麻,借用《論語》的話,「總統也者,不可須臾離也」。憲法無總統請假或留職停薪的規定,也認定總統應全時工作不可造次。因而,下野算是擅離職守、是失職,失職的蔣總統早該被彈劾撤職,怎有臉易地復職?

 若下野是「辭職」,那 1949 年總統已因「辭職」而「缺位」,應由李宗仁「繼任」為總統,而非「代行其職權」,以致於法理上只有「李宗仁總統」,根本不存在「代總統李宗仁」。即便李宗仁總統在 1949 年 12 月遠走美國,也應由行政院長閻錫山「代行其職權」,並趕緊「補選總統、副總統」。無論如何,蔣總統的「復行視事」,違憲!

 從 1950 年 3 月「復行視事」到 1954 年 5 月再度被第二次國民大會選舉為「總統」 (順便罷免李宗仁) 的這段期間,蔣介石在台灣的統治身份顯然是一位「非法總統」。

 但 1954 年以後,他合法總統的身份也不是毫無瑕疵。

 從國家層次上說, PRC 的憲法正巧在 1954 年 9 月施行,國府即使如何不甘心,也必須坦承最遲在此時 ROC 憲法就被 PRC 憲法置換完畢。事實上,大師李敖更已幫我們確認蔣介石在 1950 年 3 月 15 日的一次內部會議中,曾很沉重的親口承認:「[中華民國 ]已經滅亡」的史實。「總統」坦承國家已經滅亡,絕非戲言一句。

 理論上, 1949 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後,世界上就無[ ROC ]立足之地。當時太平洋戰爭方歇,和平條約尚在未定之天,此時遷台的[ ROC ]當局顯然並未受讓台灣的領土主權。 1949 以後的[中華民國]一無合法土地、二無合法國民,國家四條件已缺其二之際又誓言復國,完全符合「流亡政府」 (Government-in-exile) 的特徵。也就是說, 1954 年後,連任成功的蔣總統,雖然在國內法上是「合法總統」,在國際法上卻是「流亡政府領導人」。

 不正視[中華民國]在 1949 年蛻變為「流亡政府」的事實,當然無從理解: 1990 年代民主化後的台灣,明明「實際存在」、明明「主權獨立」,為何國際上總說「台灣不是主權獨立的國家」?答案當然是「流亡」了。

 1945 年 9 月 2 日聯軍統帥麥克阿瑟的《一般命令第一號》,提供了一個國際法層次的線索。他命令:在台灣的日軍向「蔣介石元帥」投降;但相對的,其他地區的日軍卻受命向各戰區的「指揮官」投降。李前總統曾暗示,麥帥命令中「人稱」與「職稱」之差別具意義。但其法律效果上到底有何差別呢?

 就法論法,限定於「人稱」者,表示僅僅「蔣介石當局,及其繼承者」 (而不是中國) ,擁有太平洋戰後代表聯軍佔領台灣的行政管轄權力。若當年麥克阿瑟命令中載明的是「中國戰區最高指揮官」而非「蔣介石元帥」,則不僅中國戰區的合法政府[中華民國]可以含攝此權力,「中華人民共和國」也得主張繼受[中華民國],而擁有佔領台灣的行政管轄權力。

 但麥帥指定治理台灣的主體,卻是如假包換的「人稱」而非「職稱」,讓 PRC 對台灣的法理主張頓失其腳;相對的,蔣氏卻因此撿到一個天上掉下來的禮物,從而他特別喜歡穿軍裝,無時無刻向美國暗示自己這合法佔領當局的身份。

 雖然 1950 年後世界上並無「合法的」 ROC 與總統,頂多是「流亡的」[ ROC ]與總統。但不能忘記的時間序列是,蔣介石 1945 年即受託擔任「台灣佔領當局指揮官」,而在 1954 年才就任「在台灣的[中華民國]總統」。這表示:除非明言撤除,否則蔣氏這個戰時國際法下「佔領當局」 (Occupation Authority) 的身份,還讓他名正言順的保有行政管轄台灣的權力。

 稱「蔣介石當局」並無污衊之意,反倒是替他 (可能包括我們) 在戰時國際法下安個法理位置,以免兩頭落空。於是,我們習以為常的蔣「總統」,其真正的合法身份是「太平洋戰後台灣佔領當局指揮官」,而且至今未見改變!

 總結蔣介石統治台灣的身份變遷,在[中華民國]這條線上,從 1950 年 3 月的「復行視事」到 1954 年,為[中華民國]「非法總統」; 1954 年後,則是不折不扣的[ ROC ]流亡政府總統; 1971 年被逐出聯合國後,[ ROC ]全面被 PRC 繼承,就只是《台灣關係法》所稱的「政治實體」。但自 1945 年太平洋戰爭結束以來,在另外一條線上的身份,「蔣介石當局,及其繼承者」卻是合法的「佔領當局指揮官」。更具體的說,他是世界貿易組織 (WTO) 架構下 (給佔領區用的) 「獨立關稅區」的領導人。

 蔣介石在台灣擁有的兩個統治身份的事實:一個是我們所熟悉的[ ROC ]流亡政府的總統,一個是麥克阿瑟指定的台灣佔領當局領導人,正呼應了李前總統近日所說,我們要拋開既有成見,認識「我不是『我』的我」。蔣介石這兩個「我」,正準確的暗示著解決台灣主權問題的兩個面向:流亡與佔領。所謂對[中華民國]的法理 (de jure) 與事實 (de facto) 之爭,仍自限在前者的範疇。

 蔣氏既為佔領當局,其受託管轄台灣與澎湖的權力也僅限於「管轄權」範疇,而不及於「所有權」。此乃明訂於 1907 年《海牙公約》與根據公約編纂的《美國陸軍戰場手冊彙編》 FM 27-10 與 FM 41-10 中無可閃躲的事實。準此,不但蔣氏當局未擁有台灣領土主權,連[ ROC ]這「流亡政府」也不曾合法擁有台灣的「領土主權」。

 殘酷的事實是,沒有領土主權的政治實體,無法晉升正常的國家;即便內部發動一百次「國民主權」來制憲、修憲,同樣不能竟其功。這是台灣戰後所有政治故事的癥結,也是彭明敏教授大哉問「[中華民國]疆域何在」的精義。

 值得深究的是,在[中華民國]面向上,[ ROC ]與台灣領土、台灣人民無法理關係,台灣人民自可堂堂正正拒絕;在佔領當局面向上,台灣與[ ROC ]無關,中國自然無緣介入。“正名 → 制憲”的朋友,若能理解其蹊蹺並靈活運用,就有機會創造歷史事功。

 當年麥克阿瑟白紙黑字寫下「蔣介石元帥」五個字,既矇台於先,又可能保台於後,世事真是充滿反諷。在蔣介石墓木已拱又將遷葬的今天,其統治身份仍和台灣主權歸屬如此息息相關,的確讓人始料未及。

(2005/4/3)


海洋台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