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台一世:我的父親

黃美英

(作者為暨南國際大學歷史系兼任講師)

 雖然父親曾矢志「反攻大陸」,也有過「統一」大夢,但最後他還是選擇在這塊土地建立家園、養育後代、照顧親友、終老於斯,最後終於將「黃氏歷代祖先」迎請到台灣供奉。
 我告訴家弟,不管我們身上流著什麼樣的血液,我們賴以生存的土地才是永恆的認同依歸。

 父親中風長臥病榻多年,當年驚聞家弟來電趕回台中的醫院時,父親病情危急,醫生給我們的訊息是以他八十多歲高齡大概很難撐過一年半載,那半年間我帶著幼子奔波台北豐原之間。那時,看著昏迷不醒的父親,我心痛不已,決定「封筆」,那一年我無心再寫什麼稿子或調查報告,我很懊悔自己花費半生都在忙著四處訪調,都在寫別的社區耆老或原住民的「口述歷史」,每回我都告訴自己有一天我要為自己的父母親寫「口述史」,但當我看到癱瘓而無法說話的父親,才知道太遲了!

 我仍記得唸小學之前,父親常說終有一天一定要帶我們回「大陸」。我八歲時,隨著父親工作異動,舉家遷居台中山區,但每有旅遊機會,父親就會輾轉搭車到基隆,去看當年乘船登陸的港口。有一次我陪著他去,在細雨飄落、視線模糊中,他遠眺停泊港灣的大輪船,沉思良久。

 1987 年解嚴後、開放返鄉探親,我問過父親是否要陪他回去探望老家,他遲疑了大半年,最後還是決定不去。在高山寒冷的冬夜,他照常喝著酒,淡淡的告訴我:回去能看到什麼呢?父母已過世,大哥大姐早年到澳門去發展,大家早已離散了,已經幾十年沒有連絡了,故鄉已經很遙遠了 …… 。

 父親出生廣東中山縣一個擁有大片土地資產的家族,早年他隨兄長到澳門經商。抗戰期間,他放棄澳門生意,集資購買槍械,返鄉組自衛隊,最後被日軍抓去關在南京的監獄受苦。抗戰勝利後,他進入南京警官學校,他最得意的是穿著制服在南京「國父」墓陵前的一張照片。國民政府要來接收台灣,他想如果跟著政府先來台灣看看,再請調回故鄉廣東,這樣距離就比較近些,他滿心期待的跟隨政府來台。當初他絕對沒想到,後來長達半世紀,歸鄉的距離竟是如此遙不可及!

 母親出生日治時代北縣山區貧困農家,她的第一任丈夫遠赴南洋當兵戰死,留下一個幼子,生活清苦,只好在父親任職單位的宿舍煮飯洗衣。當時大家都說「老黃」是個正直好心的警員,雖然是外省人,但對本省人沒多大排斥,相處日久,旁人也就幫忙促成這段因緣。父親以他微少但穩定的薪俸,不僅照顧母親和前夫的兒子,也常自製香腸臘肉餽贈母親家族,或幫助舅甥的生活費。母親沒受過學校教育,只會說福佬話,我上小學之後,母親開口一連串的話,父親就問我,妳媽媽到底在講什麼?我常居中當「翻譯」,最後父親也學會一口很不標準的「台語」。

 小時候,宿舍外的村莊人們,會說我和弟弟是「芋仔番薯」,但也照常邀請我們一家人去吃拜拜,父親也樂於參加母親親友的喜慶宴客,雖然語言不通,但酒過三巡,大夥也都稱兄道弟、不分省籍了!在我成長的家庭和親友關係中,除了父親始終不能適應母親煮的「台灣菜」之外,我始終沒有感受到所謂的省籍與族群衝突。

 大學畢業,正值「後美麗島」時代,我的一些朋友跑去幫「黨外」雜誌,我逐漸了解台灣的政治社會問題,父親開始憂心我的「方向」,他因為在谷關生活很多年,認識許多原住民朋友,我和弟弟也唸過「山地小學」,父親希望我大學畢業不要在外面工作,應該回谷關教小學,他說「山地人」最單純也最可憐了,我應該回來幫忙偏遠地區,不要在外面受到什麼「黨外」那些朋友的影響。當時二二八仍是一大禁忌,我曾數度問他,二二八事件以及後來的「清鄉」,他看到或知道一些什麼?他始終不願多談,只是很沉重的說那是不應該發生的悲劇。

 民進黨組黨,加上風起雲湧的社會運動,他看著電視節目,很不高興的告訴我,民進黨學共產黨,搞農工階級鬥爭,台灣會不安定,搞不好以後他們這些外省人會受到「迫害」,他鄭重警告我絕對不要跟著起鬨。但是他沒想到我還是去參加各種運動,最後還帶一位民進黨籍運動人士回家,我告訴他我想結婚了,我笑稱如果我嫁民進黨人,他就不會受到「迫害」不是嗎?當年「大陸變色」的陰影始終留在他上半生的夢饜中。

 父親對我,從小疼愛有加,他雖然沒有很氣憤,但很納悶很無奈的問我,民進黨有什麼好?民進黨主張台獨是對的嗎?他質疑我在外面讀了那麼多書,結果怎麼會變成這樣?他問我有沒有加入民進黨?我說沒有,但我不會主張回「大陸」,國民黨也很難統一「大陸」了,最後他竟然開玩笑說,那寧可我去嫁「共產黨」,這樣將來統一才有希望!他還是很客氣的對待那位民進黨人士,親手烹調一桌廣東美食請他,晚上他繼續喝酒、獨自聽著我從台北幫他買回的新馬師曾粵劇錄音帶。

 孩子出生後,他常到台北看小孫子,從此他不過問任何有關民進黨或街頭運動的事。那一年舊曆年,父親做了一個很讓我驚訝的舉動,他請了法師道士,辦了一個儀式,將中國「黃氏歷代祖先牌位」以遙祭迎請的方式,安設在家裡的廳堂供桌上,那天全家人燒香祭拜後,我不禁感慨萬千、躲在後院一角淚流滿面,想著父親說過當年「抗日」的出生入死,以及隨國民政府來台的經過,他一生「忠黨愛國」、克盡守護「國家安全」的工作職守,雖然他內心深藏過難以抹滅的故國情懷,雖然他曾矢志「反攻大陸」,也有過「統一」大夢,但最後他還是選擇在這塊土地建立家園、養育後代、照顧親友、終老於斯,最後終於將「黃氏歷代祖先」迎請到台灣供奉,我深深感受他在台灣這半生的努力與心路轉折,而我成長過程,對台灣族群和諧的追求、對偏遠山區的關懷情感也是從他身上學到的。

 小時候,別人說我和家弟是「芋仔番薯」,長大後,我們被說成「外省第二代」,但我告訴家弟,不管我們身上流著什麼樣的血液,我們賴以生存的土地才是永恆的認同依歸。父親在台灣這塊土地生活已近六十年,貢獻過他的心力,也撫育兒女長大。今年過年,我在「黃氏歷代祖先」牌位上香祝禱,我告訴家弟和幾個小孩,我們不要別人再說阿公是「外省人」,就父系家族而言,阿公是值得尊敬的「開台一世」,「開台一世」,我大聲問著父親對不對!年屆九十的父親,雖然言語不清,他看著環繞膝前的兒孫,一直點頭、一直開心的笑著 …… 。

(2004/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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