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國家 面對自己

五餅二酒

(作者為台北世貿中心廠商聯誼會會長)

 慢慢的,我聽、我看、我思,我想要一個“國家”。我生在台灣,長在台灣,吃住都在此,我深深愛上了這片土地。
 只要還是拿台灣護照的一天,我就還是“台商”。也因為保有這樣的身份,在中國的眼裡才能保有價值。

 今年的冬天說來不冷,然而那個週日的早晨,北風颼颼呼叫著,寒冷的空氣籠罩著十三樓的小公寓,從偌大玻璃窗望出去的那一大片南港公園裡,沒有遊客;僅有在樹梢上幾隻白鷺鷥,慵懶地在陽光底下做日光浴,可是屋裡的溫度卻低的叫人打哆嗦。

 外面的陽光,陽光下的白鷺鷥,好生令人羨慕,身體因著一個禮拜的工作,略顯疲憊。躺臥在軟軟被窩裡,遲遲不願起來,想翻閱床邊的書,卻怎樣也靜不下心來,轉身隨手撥弄電視遙控器;很少觀賞的公視,正在播放一段《面對國家》的名稱吸引我停留;主持人謝金河看起來挺面熟,名字更似曾相識,簡短開場白後;介紹那天的來賓,赫然是“外貿協會董事長許志仁先生”。

 偶然看到認識的人上電視,不免俗套的驚叫不已;如今看到許董事長這位與自身工作環境息息相關的人物,豈能錯過?我想聽聽他「能」談些甚麼,精神一振,起身半倚床頭。一小時的訪談,因為主持人掌握問題核心;董事長更是侃侃而談,叫人看了雖然過癮萬分,卻有點因為時間過短,以及未能預先得知而相信許多人未能收看的遺憾。

 許志仁在訪談中,暢談自己二十餘年的經貿閱歷,豐富的經驗加上對這塊土地的使命感,讓他將國家所託付的任務,既本土又真實的表達在電視螢幕上。

 眼前這茫茫人海,混亂的世局,景氣低迷的台灣,可憐的台灣人,五十年來被壓抑地教育著,少說少錯,多做多錯。然而台灣人生性忠厚勤儉,一心只想好好工作,賺點生活費,為自己家人多留一點,在「自己」的土地上安享天年。事實上,這五十幾年來的台灣,確實創造了風靡全世界的經濟奇蹟,一個美麗豐沛的小島,造就了遠近馳名的“ Made in Taiwan ”美譽。

 可悲的是,火熱的政壇,吵鬧不休的政客,不衛生的口水四濺,你指責我的不是,我揪出你的腐爛。我們看不見、感受不到哪位「政府官員」真正用心地「端出牛肉」,提出對當今台灣最有助益的政策,能成為士農工商各個老百姓的燈塔、指引,即便是政黨輪替,大地由藍轉綠,還是硬生生的要被轉成黑。但是,令人感動地是,今天這段節目中的訪談中,我聽到他明明白白的介紹自己的角色,本土味十足又帶迫切的態度,在節目裡盡情地闡述自己受國家託付的「工作」。

 我個人成長背景,一般台語俗話說是「芋仔蕃薯」;父親當年很年輕就跟著部隊來台,是母親娘家的租屋房客;也就是近水樓臺,愛上了房東的女兒;據長輩們偷偷透露,因為「外省仔」是隨時要「反攻大陸」,一般台灣人是不願意將女兒許配給這樣身份的人。據聞個性倔強的母親,當年愛上了英俊瀟灑、風流倜儻的父親,根本無視於家人的勸阻,義無反顧嫁給父親,組成小家庭。無奈造化弄人,美眷難浴愛河,父親竟然在生下五個稚幼小孩;心臟麻痺一夕之間,撒手人寰,父親僅享年 34 歲。也不過才 32 歲的母親,個性強韌無比,面對嗷嗷待哺的幼兒,從此母兼父職,一手扛起寡婦扶養五小的重責大任,那一年我才剛滿 5 歲。

 猶記小時候, 母親在我第一天上小學的路上, 交代我:「你是外省人, 你的爸爸是東北人。」其實, 我哪裡懂得甚麼是外省或是本省。

 但是上學後,我感覺會講一口流利「國語」是優秀的。因為四年級時,還記得老師規定誰都可以檢舉,誰講一句台語,罰款一角;那時候為了口音的差錯,為了一角可以買一支“支仔冰”和同學爭得面紅耳赤。

 國家元首的名詞叫做“蔣總統”一直到我結婚後還是經常說錯;不可以論國家所做對錯,因為有匪諜;最叫人印象深刻的是,小學三四年級時,有天在學校不知何情況,老師告訴我們:「今年我們一定要反攻大陸,去解救苦難大陸同胞。」我怯怯地舉手問老師,那是全部人都要去打仗嗎?雖然老師大聲斥責我閉嘴;當天晚上我還是非常害怕;小小年紀,已經想像反攻大陸會帶來的恐懼。問媽媽,媽媽說小孩子,有耳沒嘴;往後連續好多年,每年我都擔心也相信就是「今年」了。

 我個人也花了很多年才正確地了解,我的國家叫做[中華民國]不是“國民黨”;而我們住在台灣,台灣是大陸的一省。那大陸也是[中華民國]?家兄為此還敲我腦袋說我笨,「不是啦,但是不能說出『那裡』的國號,因為會被捉去。」

 蔣「公」過世的那一年,我高二,全校如喪考妣,個個披麻帶孝。我的同學獨自北上,獻上血書一份,哭倒於棺前,報上還刊登大半頁,回學校還要接受表揚,好一個值得學習的對象。

 母親過世之前,經常提到,我們這群小孩都是被洗腦的,完全不懂真相為何。很遺憾,我確實沒能在她離開我之前,了解真相。

 是開始經營我那一小小公司,面臨著世界局勢改變,才接觸到不同於往的聲音,看到不同於前的「真相」。二十幾年前,哪裡想像的到,有一天國際貿易會由“ Made in Taiwan ”,轉變成可以用“ Made in China ”的出口文件;十幾年前戒嚴解除,第一次踏上「那裡」的土地時,心驚膽跳,過海關,如同驚弓之鳥,在國籍填上 Taiwan 時,還被丟回要求重寫,真是膽大包天的我,竟一副天真表情問那要填甚麼,海關人員說,當然是中國。

 這麼多年下來,身為奔波於兩「岸」的生意人,利之所在,民之所趨,眼睜睜看著客戶離我遠去,不再回頭。公司雖小,礙於生存,我還是前往對「岸」尋找工廠產品,以應客戶需求。第一次中國飛彈對準台灣時,我還是帶著日本客戶前往「後方」,留下可憐小女兒在「前線」,女兒在學校裡聽到同學耳語,驚嚇不已,來電哭問媽媽,您會不會回來?我心裡想,是甚麼樣的情況,讓我小時後的夢魘,延續至今?我不懂的是,是甚麼樣的國家,會用飛彈對準「自己的一省」?

 慢慢的,我聽、我看、我思,我想要一個“國家”。我生在台灣,長在台灣,吃住都在此,我深深愛上了這片土地。

 很多人都說台灣人不愛國,不關心國家?不是的,是台灣人一直以來沒有“國家”可以愛。教育不是告訴我們 ── 「萬惡共匪」,那當然不能愛;愛「經營」我們五十幾年的「外省人」?不行,他們要回去的。台灣人不知如何是好,不知如何是從?

 所以,我們選擇沉默,選擇永遠不要長大,做小孩,有耳沒嘴;如今,全球經濟生態改變,各式產品太多,物質的誘惑升高,可是人們所賺得的還是一樣,需要購買的生活用品太多,加上台灣「特殊」政壇生態,一群的政客操控玩弄人們於掌上;配上媒體毫無忌憚的宣染,景氣低迷,人心散亂的形象,蔓延在我們這片小土地上,更散播成新政府無能的錯誤形象。

 正如許志仁在訪談中所提到,隨著台灣國民所得的增加,當然工資也就高漲,不敷成本的台灣人,紛紛將傳統產業外移,向外探索,而造成失業率升高。然而失業率的升高,在許多奮進高科技高產業的國家裡,這都是過渡期。在購進高科技機器,讓台灣能夠在落實代工,提昇設計加工,甚至於自創品牌的未來前,適當的陣痛是需要忍受的。

 許志仁又強調,其實台灣有許多地方是對面國不能持續的。例如品質保證的觀念,交貨期以及人情味。我們尚有許多的傳統產業,應該多多保留甚而再次發揚光大,我們都沒落實做好。因此,許志仁一上任四個月來,秉著來自農家,有心回歸農家的信念,特別將台灣最得天獨厚的農產品再次擺上檯面。在幾次舉辦農產品特賣中 ── 科技心農業情,我深深感受到國家的用心。

 因為擔任義工的關係,接觸到許多層面的生意朋友。雖然我個人完全沒有意識型態困擾,更不喜愛公開暢談自己的理念,但是卻也曾被「貼上標籤」,認定我是某種政黨顏色,而與我為敵;忽視我個人在做人處事上的努力,空留遺憾。雖然更多的人表示,做生意都來不及了,哪有時間管誰要來當總統?哪一黨要執政?然而話雖不錯,公正公平與公開的政府,無私無我的領導人,才是能真正保您我生意的關鍵。

 誰願意永遠是上不了檯面,見不得光,正不了名的「地下情人」?要有真正能叫得出名字的國家,才能明確地指引我們去愛,也給我們充分的理由去愛。

 2004 年總統大選在即,媒體每日用去大半時間報導,誰無能,誰又不能,至今領選票蓋印章日子所剩不多,卻苦苦等不到,能帶領我們老百姓過好日子的實質政策方針;鎮日國會吵鬧不休,造勢場面一家比一家大,卻不見誰問問我們這群老百姓到底要甚麼?

 我們要公投!卻又因為在野黨干擾,踐踏人民的權益;公司作帳要清楚,公產要明確;否則國稅局查帳,違者罰鍰從不鬆手,可是卻能有“黨產”始終說不清楚,也講不明白,還是能高站民主墊台,準備選國家元首,帶領百姓;可憐我小市民如何能抗爭?

 “台商”顧名思義,亦即台灣的商人。這樣的名詞應該是驕傲的,因為那是清清楚楚地代表國籍,無論走到世界各地,可以毫不考慮的出示自己身份是台商,而不要自貶身價,以為是依附在中國的才叫“台商”, 只有在中國才叫“台商”。

 每回要前往中國深圳或是其他「內地」,輾轉飛機、火車、巴士或是船舶,真有「漂洋過海」來看貨的勞累癲頗;然而我總是甘之如飴,因為我明白,只要還是拿台灣護照的一天,我就還是“台商”。也因為保有這樣的身份,在中國的眼裡才能保有價值。

 期待政府對於我們這群堅守台灣的生意人,能珍惜我們的價值。因為我們深信只有真心為台灣人、台灣地、台灣名的民主鬥士,才能真正地放下身段,不為私利,坦蕩面對國家,接受歷史的考驗;更為往後萬萬代子孫,在民主的路上,能抬頭挺胸,用驕傲的口氣神情,大聲的說 ── 我的國家是台灣, My Country is Taiwan 。也要在任何國度裡,任何時候填寫任何表格上時,可以光榮地, 用力寫上國籍 / Nationality ── 台灣 / Taiwan 。

(完筆於公司 2003/12/28 01:58pm)


海洋台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