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台灣史觀評《台灣論》

兼編輯序

劉大和

(作者為法國巴黎政治科學院博士候選人)

 只要我們認為台灣歷史不是在走回頭路,只要我們希望台灣的歷史是要往民主自由,這樣進步的方向走,那麼任何的一個人 (都是在參與歷史,都在寫歷史) ,也就必須維持進步的價值和文化。
 每個長期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都會有一個自然的情感,這些自然的情感久而久之就會成為「台灣主體」的立場。

 親愛的讀者,可能一開始您就想知道這本書到底是反《台灣論》還是贊同《台灣論》?再來決定是否要看這本書。好的,我先給您結論,在這本書中,不管您是討厭《台灣論》或是《台灣論》的人,您都可以找到與您相同立場的論述;但同樣的,我們希望的是透過閱讀各種多元的觀點中,您還可以藉由這些文章瞭解什麼?反省什麼?至少我可以說:若我們願意花心思來閱讀不同觀點的文章,至少我們可以學到一點民主的精神,那是因為我們比較能夠體會不同觀點的緣由。當然,這裡所謂的不同觀點的正面衝擊,並不包含那些一開始就心存專斷、使用暴力式語言的文章。更不包含那些油頭滑嘴,專以詭辯為能的說法。因為毫無誠懇的溝通只有造成更大的互不信任而已,何能促進民主的寬容和理性溝通的文化?

這片土地上的人民所擁有的歷史是多元的

 我們相信,長期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人民,都有他對自身歷史的觀點,不管他這種觀點是否符合歷史學者所謂的學術標準,都必然存在。這種存在是一種自然而然的事情,把每個人的歷史觀點拿出來討論,可以增進彼此的瞭解。在編書的過程中,有人擔心這些文章的觀點是否夠資格發言?言下之意是除了少數客觀的歷史學者以外,其他人的發言都毫無意義。對於這點,我有二點回答:首先是,如果一個國家的國民對自身的歷史毫無觀感、或者更進一步的說,也沒有觀點,那麼我們要說這真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事情了。也就是人民的歷史的觀點是空的、被「無化」了,就像他不需要存在一樣。也就是說他的意識和他的生活是分離的,他的意識就像外來的異物一樣,對他的生活、對他生活的土地和歷史毫無情感上的參與;不幸的,台灣確實是有點像這樣的社會。其次,正當歷史學者高喊多元的觀點來觀看台灣的歷史之同時,一些研讀歷史的學者卻又認為許多人的歷史觀點是毫不成熟的,這本書的企圖似乎竊奪了他們的權力。可是,台灣因為他歷史的複雜性,所以,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民所擁有的歷史也必然是多元的,每個群體,不管大小,都有他的歷史要說。如果我們不能瞭解這樣簡單的道理,也就無法完成一個更多元的歷史論述。

 在所謂的多元觀點之前,我們必須先通過一項觀念的考驗。只要我們願意繼續生活在民主自由的環境裡面,我們就必須把民主自由基本的價值視為必須遵守的道理;違反自由與人權就是違背憲法 (如果我們認為自己的國家是民主憲政國家) 。因此,對於小林這樣的一位漫畫家,我們實在是想不通為何要禁止他入境,要禁絕他的書?在當今的大眾媒體當中,沒有記者或學者可以假裝他還不懂這個基本的道理,而只為了自己厭惡小林而刻意違反並取消他人言論的自由。如果他不懂,那麼報社的主管高層更應該對他加以訓誡。因為民主自由就是建立在不踐踏這些原則上面,否則他日情勢變化,是否有權者都可以這樣恣意而為?我相信,這是一個更根本的歷史觀點,只要我們認為台灣歷史不是在走回頭路,只要我們希望台灣的歷史是要往民主自由,這樣進步的方向走,而且正在是,而且未來也將繼續是在進步中。那麼任何的一個人 (都是在參與歷史,都在寫歷史) ,也就必須維持進步的價值和文化。只有那些自認為歷史只剩下權力鬥爭和可以憑暴力膽大妄為者可以這樣做。然而很弔詭的是,人的主觀往往主導未來的歷史,至少是部分的歷史。如果我們還要以踐踏自由人權和理性來達到私己的利益,那麼我們就將會創造出這樣的社會和未來的歷史。很不幸的,這樣的自我節制似乎只存在那些可以稱為君子的身上。這次的禁止事件,只有讓我感覺到這是一個全體台灣社會的重大恥辱。

殖民統治者不斷要求我們 把台灣的利益放在次要的地位

 理論上,只有在被殖民統治的狀態下,人民才會感覺到要自然的表達自我的歷史觀感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可是,不幸的,在當前的社會氛圍中,有一大部分的台灣人卻感覺到他們的聲音被消音了,被極度的蔑視、被刻意的隔離和咒罵。似乎每當他們要發言,就被粗暴的否定,這樣的社會氣氛只會製造敵對的文化,我們感受到社會存在一種令人窒息的痛苦和人們想要運用生命的本能來尋找出口。我們只能感嘆說這真不是一個自由的國度。

 我必須強調的是,每個長期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都會有一個自然的情感,這些自然的情感久而久之就會成為「台灣主體」的立場。首先要說的是這些情感從何而來?因為人生活在這裡,這片土地上的人和物給我們許多支持,讓我們得以獲得生存,並與他人分享喜怒哀樂,這些從小熟悉的空間自然就會成為我們認同的對象;我們的意識自然就成為維護台灣利益的立場,這樣的立場必然就是台灣主體的起始點。除非我們被殖民統治,殖民統治者不斷使用虛假的歷史意識,要求我們把台灣的利益放在次要的地位,要求自己去認同一個異於自己的抽象事物,才會發生人民對自己土地情感的否定。我覺得,儘管有些學者胡亂買辦所謂的「主體是壓迫性」的概念,意圖指稱台灣主體的立場是殖民的。我們可以想像這樣的一個情景:荷蘭殖民統治印尼多年後,印尼的菁英開始要求一種印尼人的團結概念,開始提出一種要印尼免於殖民統治的運動,但卻被稱為這種印尼主體性的思考必然壓迫其他的民族,然後就開始指稱某某領導者是某一種族,指控他必然壓迫其他民族。想想這些不過是一個令人啼笑皆非的思考。

 我認為殖民統治通常都有三部曲,那就是最早先的武力鎮壓建立統治權,建構政治差等的統治秩序;其次是發展經濟,至於發展經濟的形式每個政權都不太相同;第三是建立殖民意識的文化柔性統治。我們可以說可以的話,殖民統治者必然同時進行這三種工作,可是現實常不允許,因此大都先進行第一項工作,其次在第二、第三項的執行。我們可以看到日本殖民台灣時期也是這樣,從早期的武力鎮壓,掃蕩島內反對勢力,過程血腥殘暴。被壓制的人民最後只剩下些微的力量在不涉及政權根本的領域上與之對抗。這點我們不但不否認,我們更要清楚的告訴所有的台灣人民,只要不是自己當家作主的土地,必然常常要面臨這樣的煉獄之試煉。我們必須要捲縮自己、不斷退化自己的人格直到我們的潛意識之中絲毫沒有政治意識、絲毫沒有不滿現存秩序的意念,殖民統治者才可能放心的把一些權利給予我們。而那些權利老早就是屬於我們的,卻又經過莫大的施恩典禮、賜恩儀式才會傳到我們、做為一個人 ── 如果人的中文字眼不夠重量,對不起,讓我用一下英文的 Human being 和法文的 l'Etre humain ── 的身上。有人會問我說,您是否指桑罵槐,說國民黨政權也是這樣?我也想這樣說,問問自己的心靈深處不就知道了。但我要說,國民黨是不是一個殖民統治政權這樣的問題是一個比問日本是不是一個殖民統治政權更複雜的事情,容後再述。

 我想,殖民統治第二階段是所謂的發展經濟,因為這對於統治者本身有最有利;否則,是否都要由殖民國的國庫來支應殖民地的辦公開銷呢?當然不,最好殖民地的稅收帶給殖民國龐大的利益。所以,殖民政權發展殖民地的經濟實在稱不上要被殖民的我們「感激」的程度;只能夠說,若我可以比較的話 ── 最好是歷史不再重演。我可以告訴你哪一個殖民政權比較有能力,比較有經理才感;哪一個官僚體系比較用心。雖然我非歷史學者,但我想舉出幾種不同的殖民政權他們發展經濟的特質是沒有問題的。在日本統治下的台灣當然不算是最糟糕的,甚至是較好的其中一個。講到這裡,許多人的神經必然緊張起來,但我想說,這裡所謂的好與壞都相當的相對性,好不會到讓我膜拜他 (如果您是因為對國民黨太過失望轉而膜拜日本統治的話,我實在不能同意) ,壞也不至於讓我想「殺死日本人都是正當的」 (很可惜的,確實看到這樣的言論) 。在非此也非彼中,我要強調的是,這就是台灣的主體性,我不想要靠依賴任何強權來安慰自我的存在擁有某種超越渺小自我的偉大幻覺。我可以瞭解到某些人對於中國的心靈寄託,產生的神聖感與崇拜感,因為有一個事情是他們沒有從更早就移民來台灣的人身上所學到的歷史教訓,那就是這樣的寄託可能最後會以悲劇收場。我想說的是,不需要等到那樣的悲劇發生才來體會我的心情。只要我們多一點心閱讀台灣過往的歷史就可以體會。

虛幻的意識型態 自行支配後續意識型態的發展

 歷史家會比較客觀的清查日本在台灣的經濟結果究竟如何。不過,如果歷史也准許一般人發言的話,那麼許多較老一點的台灣人都會有一個感覺,那就是國民黨的許多建設品質不如日本殖民統治時代。甚至這樣的印象絕非少數的老台灣人所有而已,也包含許多所謂的「新台灣人」親口告訴我。在這一次的論戰中,似乎主流媒體就是刻意要把這樣的觀點等同於「媚日」、是「民族的罪人」。我只能夠說:真是受夠這些沒水準的媒體了。但另外一方面也值得嚴肅注意的是,這樣動輒以民族立場來敵視一切不利自己的評論,確是一種 ── 恕我直言 ── 塑造法西斯社會的溫床,或許這裡應該把法西斯是什麼講清楚。簡單的說,愛國不一定是法西斯,但是如果所謂的愛國開始強烈的混雜不容異己的暴力性質,和不相信理性,不願使用理性,以理性溝通,並以絕對信仰睥睨一切,且動不動就尋找一個被放大的異端,把他塑造為萬惡敵人,如果這是一個現實存在而且是力量龐大的對象那還可以理解,但如果這根本就是一個力量微弱的對象,如猶太人或是小林個人,企圖以龐大的集體力量進行對弱小個體欺壓,盡情的發洩自我的恨意,那我們就是如假包換的法西斯了。

 第三階段意識型態的統治是最麻煩處理的,因為許多的殖民政權必然會創造出神話來合理化現存的統治秩序,當然不是每個人民都是傻瓜;但是,意識型態的統治並不伴隨說理與說服而已,而是依靠龐大的國家機器的力量來壓制其他的言論,懲處異議份子,透過一遍又一遍的操作,讓人民屈服在意識型態的神話底下。最後,這些虛幻的意識型態就像長了他的生命一樣,自行支配後續意識型態的發展。如果人民不去質疑這些意識的正當性,那麼國家機器的壓迫力量不必顯現,而是在表面上呈現出一片柔性的和諧氣氛。這些在我這一代,以及我父祖的那一代都存在,只是面對的政權可能不同,但本質則一樣。殖民統治階層由於展現他力量的強大,他也必然製造一種虛假的神話,那就是他是擁有較高的文化,認同他、使自己成為統治階層的一群才能夠讓自己脫離這個醜陋不堪的下階層。誰的文化較高不是這裡討論的重點,而是拼命塑造彼此高低的文化形象必然是殖民統治的必作功課。日本時代當然如此,而細心觀察台灣發展的人必然受夠了一再被教導台灣的人是比較沒有水準的。說台語就是其中一項指標,說不出北京腔更是一項粗陋的象徵。更不用說主流媒體細心在每一次歷史事件中一再塑造的高低形象。只有一個殖民政權才會以這樣的眼光來面對所謂「自己的同胞」。

 回到主題,這些種種的神話,塑造高低文化形象只為了讓被統治者羨慕統治者,而相信在台灣的歷史上,統治者只要存在夠長久,幾乎就可以作得夠成功;因為不可能所有的人民每天都以生命作賭注,來反抗當局的意識灌輸。而且在資訊封閉,更精確的說是資訊近乎完全壟斷下,因為在日治時期一樣不可能關閉所有異議份子相關的傳播管道。隨著人民資訊的片段、生活經驗的片段,大多數的人民很難對所有的事情都有正確的判斷。我們必須承認,在獨裁統治之下,人們對統治者意識操控的反抗力量是如此的微弱。我們更不用說,從更早的歷史開始,台灣的殖民統治者就不喜歡人民研讀法律哲學、國家大政的學問,因為這會挑戰他的統治權力,這就是台灣人民歷史意識無化的根本源由。在被教化成認同殖民統治階層的文化下,人民常常反過來鄙夷自身所源出的群體以及他的種種。隨便舉個例子,像許多人以說台語為恥辱。 (你以為我是在暗指國民黨時代嗎?其實日本殖民政府不也是這樣告訴我們的嗎?)

台灣的歷史能否從被支配的狀態掙脫出來的社會?

 在這裡,我必須再度強調這種威脅利誘後的「認同」 ── 猶如西方宗教改信一樣,它的強大力量及帶來的災難後果,讓意識被殖民的人民認為,渺小的被殖民民族身份將成為過去,他只要「往前」融入新而龐大的殖民族群。但是這樣的結果經常就是摧毀台灣這片土地上可能發生的主體文化。經過這麼多年,台灣文化的自我形象又是怎樣呢?只要我們省思一下就知道了。

 歷史不僅僅是客觀與冰冷的過去,我相信我們觀看歷史的態度不但影響我們對大歷史的思考,更會影響我們自身所處歷史的未來。為什麼呢?不管是我們以民主自由的角度重寫一遍歷史,或是以階級鬥爭的架構重構歷史,甚至以中國民族主義的思維描寫歷史,其實都會建構出不一樣的面貌。

 我的歷史想像是把台灣的歷史放進一個思維角度:台灣的歷史能否從被支配的狀態掙脫出來的社會?在這樣的社會中,人的存在比以前的人更能夠自主的選擇他所要的生活。在這種思考中,過去不幸的歷史,那些都是使我們思考未來如何避免再度相同歷史發生的素材,而不存在台灣必須為中國民族統一的預設立場。只有台灣的幸福是做為最高的善、最高的考量,這項目的不為其他目的存在。任何人都不能強迫台灣的人民放棄這項權利。

 所以我們想像,並且期待台灣的歷史是進步的,就他的政治和經濟來講。此外,台灣的各種領域向和世界的最進步的思潮接軌,我們種種思維參考的架構來自於世界的。在台灣種種過去的歷史之中,我們期待找到一種希望的趨勢,雖然悲慘是許多國家所共有,但是人類開展出的人文主義精神和民主自由讓人類社會大幅度的改善了他的處境,我們要發現的是台灣能否一樣擁有這樣的一個世界普遍的進展史的軌跡。

 簡單的說,我們不會把自己侷限在「東/西」對立的思考邏輯。我們並不同意只要祭出民族主義大旗,只能把傳統價值至高神聖化,這樣的矯揉做作就交給所謂的「大國」吧!台灣想揮別那些蒙眛的過去。

 以上述的觀點來回顧過去的歷史,我們是否可以從歷史中找到未來的希望?過去的台灣歷史充滿了不幸與悲劇,我們有許多英雄史詩,儘管英雄總是悲劇居多。如果我們尋找每一代的集體心靈 (mentalite collective) ,似乎他們都告訴我們不一樣的文化想像,每一代所褒貶的人物,及所賦予的意義體系似乎都不相同,徹底的支離破碎。每一代的人們似乎都被統治者教育要去否定上一代的價值觀,那些除了物質滿足以外,人最重要的資產。如果我們使用日本體系中的符號做為文學藝術象徵是錯誤的、是被殖民的。那麼復興中國文化連帶的也把台灣許多種種尚未真正萌芽的文化也加以鄙夷,甚至摧毀。那麼台灣的主體文化又如何孕育而生?只有高傲的殖民菁英不斷要求人民徹底拋棄自身的文化而已。從心裡分析來看,這些意識就像長了生命的實體一般,支配我們當代的集體心靈。我們不斷的被灌輸,台灣主體立場是一種「意識型態」,是一種偏執與狹隘的衝動。禁止說台語不符合民主,但似乎學習台語也成為一件多餘的事情。有人灌輸我們,台灣的前途必然在中國,我們必然要去參與「二十一世紀是中國人的世紀」 …… 。這些種種信念並不合理,但正因為不合理,就像韋伯說的:它似乎就帶有一種神聖的面貌。儘管許多人都知道它不合理,但正因為虛假的神聖就否定了我們對自身精神枷鎖的掙脫。在神聖的大帽子下,我們無從質疑他的合理性。

過去的歷史不僅應該要被認知 更應該要被超越

 因此,更進一步的說,台灣的歷史是從被殖民到無自身意識的存在,未來我們希望台灣能夠在民主、言論自由制度所享有的思考空間 ── 這些中介的善 ── 到達為了自己、具有自我主體意識的社會。我們相信這點仍然有很大的困難,但卻有巨大的希望可以達成。我們很難說,未來的歷史必然如何,因為人在歷史之中是不是宿命的、消極的接受,歷史是人們可以透過集體的力量來主動創造的。只要我們瞭解,那些紀錄著我們種種悲苦的命運的小說文書已經不必然是我們的未來。我相信,真正清楚的認識過去,就像心裡分析所說的,會使我們的意識獲得解放。因為我們有意識的瞭解那些束縛自己的思維從何而來。這就是我史觀中最核心的部分。

 從這裡出發,過去的歷史不僅應該要被認知,更應該要被超越,這裡的超越不是放棄反省指向無理想未來的「無化」意識,而是追尋台灣新社會,一個足與世界先進文明相媲美的文化。我認為,只把台灣看成是中國文化的擴散延伸,把台海兩岸的歷史看成是中國內亂分合循環,這樣的思維其實只有給台灣帶來思想的陷阱,根本無法帶給台灣的人民幸福。其次,對台灣人民以和平的眼光觀看鄰近國家,動輒以中國民族主義做為攻擊的武器,這樣的思維也是落伍的。為何是落伍的?

不清楚為何中國右翼人士 為何一定要台灣如此悲戚呢?

 基本上,我認為這是中國政權思維的延伸。但它的思維還稱不上是一個現代國家的思維,也就是說,原本在二十世紀中葉,世界就逐漸的瞭解,古老的,敵我二分,報復他人的觀念必須作某種程度的調整。但是中國政權似乎為了他自身政權的利益,不斷對中國人民灌輸一種把世界看成是一種原始、殘暴叢林的征戰場所。過去帝國主義的慘痛經驗讓這個國家強烈的認為他有一種永遠都無法彌平的恥辱;因此,我們幾乎可以看到他有一個強烈的報復心態。儘管中國已經逐漸打開他的經濟大門,必須每天與他所痛恨的日本人做生意,互動和交往。但是,我們卻可以感受到這樣的強烈的報復情緒是存在的。因此,在台灣的中國右翼人士也一樣鮮明的成為小林的對反。這些只要我們考察他們所發表的言論就可以知道,幾乎己方的任何行為都被高度的「愛國化」 ── 換句話說,就算錯也有他的道理 (真是法西斯) 。甚至激烈的指稱台灣是日本皇民化的「血統」遺物。他們面對台灣歷史的過往毫無同情的瞭解,也無謙卑之心。卻斷然以台灣人民的傷痛橫加標籤。這樣的思維意識卻又與古老父權的性暴力文化相連結。一位中國留學生在一項重要的學術討論會議上,當著 Benedict Anderson (當代研究民族主義的巨擘) 的面,說出「想強暴被皇民化的台灣女生」。似乎遭受帝國主義的恥辱只能強暴「他的」後代女性來加以發洩。

 反省過去國家所犯的錯誤必須是雙方的才會有真正的和平與諒解。否則我們很可能常在漠視或刻意忽略之中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日本發動戰爭是錯誤的,但在這之前中國又發動多少戰爭呢?只為要求其他國家 (那些部首都是犬的原始國家) 臣服於他 ── 包括那個被他叫了很久很久的倭寇國。中國右翼人士刻意忽略他,因此,只有自己是對的了。那麼對台灣的恐嚇威脅呢?不也是一種帝國主義的行為?只是包裝在中國民族主義之下而已。

 如果以中國分合循環來看台灣歷史,那麼很容易以兩個論述主軸來「預言」台灣未來,中國必然依照歷史定律統一台灣。中國和台灣因為同文同種是一個神聖的前提,這預設了種種的後續思考方向,包括所有台灣文化的發展都被視為是中國文化的延伸,這個延伸只是邊陲的,甚至被其他殖民者污染過。如今,在媒體炒作之下,又加入了第三個大框框,就是中國未來必然一片看好。台灣只有加入中國體系才能獲得發展。基本上,這三種都是很大的迷思。

 首先預設中國分合循環論預設了歷史似乎是一成不變的。如果是這樣,那麼許許多多的前現代帝國就不會崩潰,就不會瓦解成現代民族國家。更令人悲觀的是,這樣的論述似乎意指台灣必然淪為再度的殖民地。不清楚為何中國右翼人士為何一定要台灣如此悲戚呢?其次同文同種的論述,同文同種並不意味著中國必然對台灣多一方尊重,相反的,在右翼論述裡,他只被用來指稱台灣應該不能獨立思考自己前途的幸福在哪裡?可是,中國對台灣的威逼已經到了讓一個生長在民主自由國家的人無法忍受的狀態;正因為台灣是他口口聲聲的同文同種,所以,一定要遭受他武力的裁奪。另外,我從沒聽說美國必須以英國的利益為最高的思考標準,魁北克又必須以法國為宗主國嗎?第三、中國未來必然偉大嗎?恐怕真相有待釐清。不過重要的是,就算蘇聯很強大,難道就意味著芬蘭必然要與他統一嗎?如果我們不能擺脫上述幾種枷鎖,我們對任何台灣的歷史都無法以一種主體的觀點來思考。

國際友人的支持 絕對是我們的資產

 關於小林善紀的《台灣論》,讀過的人大概都會同意,基本上,小林對台灣是友善的。當然,這些友善的觀點內涵我們可能不會都同意。不過,就國際的現實來講,倒也沒有一個國家拒絕另外一個國家人民的友善,雖然其他國家的人民因為教育、文化不同,採取不一樣的意識型態。這樣說好了,假如蘇聯時代的俄國領導人稱讚當時的美國,是不是美國人也要因為不喜歡蘇聯的制度而把俄國領導人的話都加以無情的敵視;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不但顯示出美國人民主涵養的低落,更彰顯出美國人民對自身毫無信心。因為他人的讚美與認同不但無損自身的成就,更使國人獲得一種光榮感。儘管俄國領導人必然從自身的價值來詮釋,但這也無妨。小林把台灣人描述為堅定的抗拒中國共產黨的侵略,這樣的精神加以肯定,大聲讚美,當然這符合日本人認為小林這樣的右派是對共產黨敵意的描述。對於小林稱讚台灣,個人很高興,只是小林似乎有過度讚美之詞。至於是不是因為符合小林的右派觀點,就要羞於接受,當然不!

 再從國際現實的角度來看,國際友人的支持絕對是我們的資產,把這種資產拒絕在外根本就是一種愚蠢的行為。我們看過那麼多列強彼此的結盟絕非基於意識型態的相合,而是利益。今天台灣的國際處境艱難,多少日本人對於台灣幾乎毫無所知,對台灣的基本處境也毫無體認與同情。正如許多日本研究者告訴我的,戰後的日本世代安於「唯經濟」的生活與意識。把對東亞秩序的思考等同於帝國主義的事務,把對於中國的歉意擴張為犧牲台灣人民的主觀意志也是對的,在日本的社會中,台灣的利益被忽視,台灣的觀點被漠視,儘管我們不能強求一個國家的人民對另外一個國家有極大的興趣。不過,正如小林在書中所說的,台灣是日本鄰近的國家,兩國的青年對於另一個國家的無知是不正常的。在地球村的時代,每個國家就算不為理想,但也因為彼此經濟、社會的互動而必然對鄰近國家有著認識的需要。因此,小林的書在日本暢銷,對於引起日本對台灣的興趣確實具有重大的貢獻。

 許多國際政治學者當強調權力均衡的重要性,對於虎視眈眈的中國,各國都有一些憂慮,這些是不言自明的。因此,做為亞洲經濟大國的日本,他本身對於東亞區域的穩定與繁榮就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就這一點上,儘管我不同意小林的右派思想,但是我與小林的立場有一點是一致的,日本應該更積極的思考在亞洲必須扮演的角色。其實這樣的思考並非小林所獨有,一些日本財團重要智庫的研究者也都有同樣的感想,日本政府對於亞洲穩定的欠缺思考,正是一項隱憂。我們可以這樣說,與一個不滿現狀、當代秩序的中國來講,也唯有其他大國發出適當的聲音才能夠與中國互動,尋找一種彼此都能接受的秩序的可能。

 在此,我必須說明我的國際觀點,簡單的說,就是現實主義與理想主義並存,這種必然的矛盾其實都存在在許多國家身上;我們必非天真的理想主義者,但也不是無法想像一個理想對人類社會所帶來的意義。除了對我們存有武力威脅的國家,多數的國家都是在保護國民利益的同時,嘗試尋找一種與其他國家共存共榮,平等交往的互動方式。

 當然,小林做為一個日本人,對於日本自身過去的歷史,都比較會採取比較迴護的態度,這是可以理解的。而他所訪問的對象也都對日本採取比較親近的態度。不過,小林基本上仍然是把日本在台灣的那個時代稱作是殖民時代。本質上,小林並沒有對日本是殖民政權這一點上加以否認,他企圖指出的是日本在台灣建設的成果。他認為日本統治台灣的時期,並非只採取掠奪型和榨取型的殖民統治,而是採取投資、經營和建設的殖民方式。若不因人廢言,時間拉回到小林事件之前,日本殖民時期對台灣基礎建設的貢獻不也是統獨兩派學者共同的觀點嗎?儘管這種所謂的貢獻是建立在許文龍董事長說的「為了日本自身的利益」。在此我必須請中國右翼的人士瞭解,不因為我同意日本在台灣建設上的貢獻,就意味著我是日本皇民化的思考,當然我更不會放棄台灣主體性的立場。

 小林在書中鋪陳了許多台灣歷史的事件,或許令人覺得寒嗆的是,他對台灣史的認知可能比許多生活在台灣的人要多。他在鋪陳這些歷史時,藉由許多台灣年長一輩的人口中所說出,不可避免的就會個別化,有偏差。就日治時期史,他忽略許多黑暗面。但描述國民黨統治時代中,他卻又說出許多被國民黨壓迫者的歷史觀感,這點似乎讓老國民黨非常憤怒。就這一部份,我的建議是不妨讀者親身讀一讀書中的內容再來作定奪 (註 1.)

我們每天都處在這個歷史過程中 也都在參與歷史!

 最後,小林對現今台灣的社會和生活也有許多描述,就一個社會學的觀點來講,他的觀察有許多有趣的地方,他對台灣人的人己關係、是否真有「奉公滅私」的「日本精神」也詳加考察。坦白說,「奉公滅私」倒不是日本所獨有的道德教誨,許多國家都有。我想強調的是,別因為小林在台灣發現這種「日本精神」就抓狂。我們先想想,我們到國外旅遊時也常常會高興的在外國人的文化中發現自己的影子 (這點更是中國文化至高論者的樂趣) ,但是,事實上,別人還是別人。認清人類的歷史常常就是不同文化之間互相影響的,這點倒也無需過度情緒化。同理的,不會因為小林從台灣人的身上發現一些與他所認為日本精神相同的道德元素,而我們就被「後殖民」了。

 其實小林的一些問題意識仍是有趣的,比如說他認為國家的認同仍然是最重要的關係,缺乏了這個群己認同,道德會出現問題。這個命題就像柏克、托克維爾等人在討論原子化的個人和共同的價值之建立等種種問題,人類世界無可避免的產生個人的原子化,但是道德的遵守卻是需要集體的規約與力量。當左派把國家視為是一種過時的殘餘,與國家相關的論述似乎都無法作正面的建構,這些種種問題都使我想起托克維爾在「美國的民主」一書中所討論的問題。如何在目前多元價值而諸神戰爭 (Max Weber) 的台灣,建構一個讓人安身立命的居住處所,讓人重新找回與社會的共鳴感,在社會集體心志與個人價值之間取得和諧 (註 2.) 。我們每天都處在這個歷史過程中,也都在參與歷史!

 我們的歷史觀,也將影響我們未來歷史的走向。

註:
  1. 至於慰安婦的爭議,報上文章討論已經很多,請讀者參考這些文章,此處不再多加著墨。
  2. 我們必須重新反省國家意識、民主自由、個人主義和唯物史觀等觀念,它們的理念都互相影響和相互辯證。目前所謂的國家主義也不可能只停留在以前的國家主義,其他理念也是。因此,思考如何以台灣幸福為最高的善來重新建構這些概念內涵,並成為台灣未來的方向才是重點。小林在書中否認他的國家主義比美國的愛國主義「強烈」,這點我們還必須參考他其他的著作,但他說對的是適度的愛國情操沒有什麼不對,不是嗎?

(2001/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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