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神退位,阿立祖登台

── 西拉雅族宗教信仰流變

蔡百銓

(作者為獨立研究者)

 物換星移,美景不再。昔日叱吒風雲的神祈,如今都已作古。三、四百年來,平埔族相繼淪於荷蘭、滿清、日本與漢人統治下,政治與經濟、社會勢力不斷凌夷,顯示諸神靈力不敵耶穌與媽祖神威。萬神殿坍塌,諸神已死。其子民今天如非另投懷抱,就是改奉以前女巫不曾聽聞的新神祈 ── 阿立祖。

 女巫 (尪姨) 群聚廟宇,獻上米飯、檳榔、酒類、豬頭、鹿頭等祭品。一切就續後,兩位女巫起身禱祝,恭請諸神降臨。其聲音淒厲,有如刀割;俄而眼珠翻滾,口吐白沫。接著眾女巫開始渾身劇烈顫抖,陷入集體歇斯底里狀態,宛若目睹猙獰鬼神下凡,狀極恐怖,繼而臥倒於地,不省人事。圍觀信眾哀號哭泣,悲傷不已。半晑後,眾女巫逐漸復甦,突然有兩位躍到廟頂,各據一角,高聲禱告。接著退其衣物,裸身面向神祈,猛拍私處,動之以情,要求答覆。最後,他們著人送來清水,洗滌全身,大功始告完成。此期間,信眾據在廟宇四週,爛醉如泥,渾然忘我。

 這是 1620 年代後期,荷蘭傳教士甘治士 (Georgius Candidius) 在今台南安平一帶採風捕俗,為我們記下平埔族宗教儀式。其足跡遍及蕭壟、麻豆、新港等七、八個社群。他說女巫 (尪姨) 不僅職司祭典,每當人們生病或者居家不寧,也會應邀禳災。只見她們手揮戰舞斧或者短劍,腳踏魁步,追逐邪靈,將之逼到河裡溺斃。

平埔族原初信仰

 甘治士記錄平埔族宗教信仰與奇風異俗,成為我們了解當時原住民心靈與社會的寶貴資料。他說那時候平埔族似無開天闢地的神話,他們認為世界自始即已存在,而且永遠不會毀滅。平埔族也相信永生與因果報應。人死後,靈魂將會步上一條細長竹橋。生時為善者,步履輕盈,直奔極樂世界 (Campum Eliseum) ,永享幸福;生時作惡者,竹橋必會突然翻轉,因而直落深淵,在爛泥巴裡飽受折磨。

 靈魂既然不朽,平埔族處理遺體極為慎重。人死後,家屬擊鼓示眾。村社婦女聞之,攜酒前來致哀。主人殺豬待客,並且翻倒數個大木槽,讓她們輪番在上面排成兩排,每排四或五個人,背對著背,微擺手腳,和著鼓聲起舞。主人同時把遺體置於竹架上,週遭飾以各種樹葉,四角各插上一支旗子。平埔族素有潔癖,每天洗澡兩次,因而也為死者準備清水,每天都以竹杓舀水洗滌一次。屍旁升火,以備烤乾屍體 (平埔族住宅四面各開一兩扇門,無虞缺氧) 。如此持續到第九天後,家屬以席子包裹死者,移到一座高架上,懸掛許多長袍,看來宛若一座帳篷,同時設宴款待弔客。遺體如此擱置風乾三年後,再埋在室內。

 平埔族日常生活頗多禁忌,例如某些日子不得興工建屋,某些季節不得採集牡蠣,某些月份必須赤身裸體。在進行重大事件之前,必先聆聽鳥叫,判斷吉凶,再行斷奪 (布農族也有鳥占習俗) 。婦女要到廿一歲才結婚。患重病不癒者,以繩繫其頸項,自高處推下,使之斷氣,結束其痛楚。他們也有若干節慶,先在廟裡祭神,然後舉行盛宴,載歌載舞。

神祈

 平埔族篤信多神。他們相信久旱不雨時,悍婦雷神塔珊克巴達 (Taxanpada) 就會大吼,斥責丈夫怠忽職守;雨神塔瑪吉山哈克 (Tamagisanhach) 聞之,立刻降雨。塔珊克巴達居於東方,她的詬罵聲即是吾人聽到的雷鳴;塔瑪吉山哈克居於南方,他降下甘霖,滋潤大地,據說他也創造人類,並且力圖使之英俊美貌。薩里雅芬格 (Sariafingh) 居於北方,是個捉邪鬼,一心想使人類皮膚長逗,人們必須低聲討好才能倖免。由此可見,平埔族是個愛美的民族。

 供奉這些神祈的信徒大都是女性,男性則崇拜兩位戰神:塔拉夫拉 (Talafula) 與塔帕力雅普 (Tapaliape) 。這種信仰體系反映出當時平埔族社會的基本分工:女人從事稼穡,男人從事作戰與打獵。除了這些主神之外,還有其他次要神祇。根據甘迪鳩斯的記載,平埔族篤信鬼神,每十六戶人家即建有一座廟宇。一般民眾也在家裡祭拜,並且常在路邊供奉牲禮,行人稍不留意就會絆倒。

阿立祖登台

 然而物換星移,美景不再。昔日叱吒風雲的神祈,如今都已作古。三、四百年來,平埔族相繼淪於荷蘭、滿清、日本與漢人統治下,政治與經濟、社會勢力不斷凌夷,顯示諸神靈力不敵耶穌與媽祖神威。萬神殿坍塌,諸神已死。其子民今天如非另投懷抱,就是改奉以前女巫不曾聽聞的新神祈 ── 阿立祖。

 阿立祖究竟是何方神聖?根據散佈於台南與高雄的平埔族後裔描述,阿立祖具有凡人特徵:有潔癖,好穿白衣,牙齒不佳,只能食用碎檳榔。根據他們的傳說,阿立祖似乎是率領其族人從原居地駕船抵達台灣的酋長。在這段艱辛過程中,他們曾在海上迷失,幸虧天神現出白雲領航;也曾經遭遇船難,終賴阿立祖堅毅領導,始能化險為夷。

 阿立祖就像摩西那樣,帶領族人脫離困境,也像摩西那樣,頒佈訓誡。在抵達台灣後,阿立祖教導族人「勤耕敬神」與「敦親睦鄰」、「永記箴誡」,並把這些訓詞譜成歌曲。遺憾的是,如今平埔族誦其古音,忘其文義,有如佛教徒喃喃頌其梵文咒語,瞠然不解其義。

 既然諸神遺棄或者無力保佑其子民,平埔族就把阿立祖神祇化,填補心靈空虛,這是一種合理推論。在他冥誕之日,平埔族供奉檳榔、豬頭、鮮花、米酒。少女穿著白衣,牽手圍圈,載歌載舞【牽曲】,朗誦阿立祖遺訓。隨著歲月流逝,平埔族發衍阿立祖信仰,踵事增華:為他迎娶阿立母,慰藉其心靈,並且設置執掌兵符的老君與太祖,供他調度。

 「阿立祖」似為波里尼西亞語言裡的「酋長」 (aliki'I) 之轉音。阿立祖又稱阿海,或有海神衍義,以緬懷先祖渡海抵台。或許在荷蘭統治時期,阿立祖已是個小神祈,只因甘治士記載過於簡略而未提及。不管怎樣,在諸神退位後,阿立祖神威顯赫,儼然台灣西南部平埔族最高主宰。如今平埔族信仰體系丕變,不只乩童取代女巫 (尪姨) 。人們在風雨交加時,也不再追思塔珊克巴達與塔瑪吉山哈克這對歡喜冤家了。

(本文原刊載於 1992/7/27 台灣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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