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尋虎尾二二八

楊彥騏

(作者為雲林縣虎尾巴文化協會理事長)

 中山堂的故事說明了並不是每個台灣人都用仇恨的態度來對待外省族群,在動亂中也有互助友好的一面。
 在二二八事件中,族群之間顯然都過於激動,甚至失去理智,因而彼此一錯再錯,種下了不可磨滅的悲劇。

 在二二八事件中,虎尾因為有大型的空軍基地和全台最大的製糖廠 ── 虎尾糖廠,成為雲林縣在事件中軍民衝突最激烈的地區。然而這段重要的虎尾歷史,卻在虎尾人心中沉寂消失了五十年。有關虎尾的部分,始終敘述不完整,交代不清楚,而資料提供和口述者,幾乎都是外鄉鎮所謂支援的「民軍」耆老,因此留下許多令人不解的疑惑。不久前,在虎尾耆老退休老師蘇金順先生協助下,採訪到多位當年虎尾二二八事件中,重要的民軍帶頭者及幹部,還有地方上的仕紳,片片段段的拼湊出那段陳年往事。 2 月 19 日,當年民軍推派的「政治部」部長 86 歲耆老胡國定先生,從台北回來虎尾過元宵節,藉著這個難得的機會,邀約胡先生在蘇老師陪同下,故遊了當年虎尾二二八史蹟,也藉由事件的發生地點,重新拼湊這段歷史。

事變爆發點:中山食堂

  我們第一站來到虎尾中山路一家看來不起眼的腳踏車店,這家店面日治時期曾是北川海軍航空隊餐廳指定店。終戰後,胡先生受第一任虎尾區長陳幸西派任,擔任日產接收委員及官民合作社總經理之職,接收這家餐廳,更名為中山食堂。二二八事變發生後,在 3 月 1 日晚上消息傳到虎尾,虎尾座 (虎尾戲院) 和街上就零零星星發生本省人跟外省人的衝突。當天半夜 (3 月 2 日凌晨) ,一群虎尾民眾在吳重庚帶領下,到中山食堂要求胡先生參與革命,並在食堂裡推舉楊枝 (台南縣參議員) 為總指揮,仿台北組織治安委員會,規劃佔領郡役所,奪取槍械,攻打虎尾機場。

 今天我們站在腳踏車店前,已經很難想像當年竟有如此駭人聽聞的計畫在這裡產生。胡先生回憶說:「當時的情況很激動,心境不知為何的就自然而然的依附他們,至今有人問說我為何參加二二八?我雖不太有意願,但是那樣的環境就是會讓人做那樣的決定。」

虎尾區公所

 虎尾區公所前身為虎尾郡役所,幾年前全國文藝季還曾在這裡熱熱鬧鬧的舉辦活動,如今這棟建築已規劃為布袋戲主題館,實在無法讓人和二二八聯想在一起。虎尾二二八爆發之時,虎尾區長已由謝掙強接替陳幸西出任。事變之初,地方首長應該出面協調解決,然而謝爭強與一些政府官員,一聽虎尾街上發生動亂,就躲在官邸不敢出來,甚至有些人連夜帶著家眷家當逃離虎尾,留下混亂的局面。民眾佔領區公所,拿出許多槍械,放出拘留所的犯人,一時之間虎尾陷入無政府狀態,雖然吳重庚有秩序維護的組織,不過很顯然以吳先生的聲望和組織力量,根本壓不住宛如火山爆發般的民眾。蘇老師表示,如果當時區長和地方官員趕緊出面緩頰安撫,與民軍對話協調,虎尾二二八也許就不會到後來那樣慘烈,謝掙強無擔當的表現,使得他難逃歷史罪過的責任。

民軍指揮所:虎尾消防組辦公廳

 民眾佔領區公所後,組成進攻機場的民軍,幹部們原先要進駐區公所,在考量安全、通訊、警報及視野 (合同廳舍是日治時期虎尾最高的建築物) 等因素,而改選擇地點優越的合同廳舍消防組二樓辦公室,做為民軍指揮所。當時指揮部的行政、文書、後勤補給和軍費,就是由帶領我們導覽的胡國定先生負責。

 在合同廳舍為民軍指揮部期間,有一個非常有名的故事,雖然有待考證,但耆老們卻指證歷歷。那就是在攻打機場其間,台灣共產黨的謝雪紅,曾透過管道引薦到合同廳舍會見虎尾民軍的幹部,洽談希望共產黨成員能參加進攻機場的任務,並希望能有共產黨員當任虎尾民軍幹部,協助指揮民軍抵抗國軍。由於虎尾民軍幹部多受日本反左傾思想教育影響,又認為共產黨可能意圖操控民軍,所以拒絕謝雪紅的建議,並警告共產黨不得介入戰局,據說雙方發生不愉快的口角,最後不歡而散。

主戰場:虎尾空軍基地

 3 月 2 日一早,虎尾組織的民軍便開始向虎尾空軍基地進攻挺進,民軍指揮由地方仕紳王標出任,統合所有民軍裡裡外外事物,而原帶頭者吳重庚因領導統御問題及部屬之間不合,遭自己民軍殺害死於虎尾郡役所前。至於前線作戰則由徐茂倉先生負責指揮,統籌各路前來聲援的民軍。從 3 月 3 日至 4 日前來聲援的民軍共有 27 隊,包括以黃清標為首的斗六民軍、以葉啟城、余炳金為首的北港民軍、以廖本仁為首的西螺民軍,另外還有大林、龍巖、元長、崁頭厝、原住民「高砂隊」等,聲勢浩大,圍攻機場兵力達兩千餘人,而國軍僅約有三百人左右。由於國軍擁有機槍、小砲等武器,並有數座高砲塔的制高點優勢,讓民軍死傷頗為慘重。民軍只有槍械而無彈藥,以竹槍、武士刀、竹竿接菜刀為主力武器,再利用電土、鞭炮及搖旗吶喊來威嚇國軍,無法衝鋒上前攻佔機場,導致對峙局面僵持不下。直到斗六陳篡地送來彈藥補給,加上國軍彈藥糧食短缺,在事件爆發五天六夜後,終於攻陷機場,虜獲部分國軍兵士、家眷,以及大量槍械彈藥。據說這些武器裝備支援了許多嘉雲地區的民軍,使得後來增援國軍在平息雲嘉地區的軍事行動裡,吃盡了苦頭,這就是為何虎尾二二八如此重要的原因。

第二戰場:斗南文安國小

 斗南文安國小早年雖只是一塊不起眼的田地,但在虎尾二二八事件中卻有一場重要的戰事在這裡爆發。

 虎尾民軍由於彈藥不足,因此總指揮王標託令民軍「參謀長」林先生 (當事人不願公布姓名) ,攜帶多餘槍枝前往斗六陳篡地處換取彈藥,在行經今斗南文安國小一帶,不巧遭遇上準備前往虎尾增援的國軍,雙方在那裡短兵交接。雖然民軍並無多餘彈藥,不過幸好這支國軍裝備不精良,訓練好像也不佳,竟然被民軍擊退,並且被牽制在斗南動彈不得。林先生回憶說:「幸好民軍打贏了,不然彈藥補給不到,又讓國軍援軍從民軍後方前後夾擊,那後果必定不堪設想。」

 今天再回到斗南文安國小,耆老指著學校附近一條溝渠表示,當年有一些犧牲者的遺骸被水流走了,不知他們是否有被尋獲安葬?亡魂英靈有無安息?今日依然建在的耆老們不禁哽咽,情緒一時無法撫平。

虎尾中山堂

 虎尾中山堂原是大日本製糖株式會社的演藝中心「和樂館」,是一個文化氣息非常濃厚的地方;終戰後更名為「同樂館」。 3 月 2 日虎尾發生事變後,台糖公司第一區分公司經理朱有宣發現事情有異狀,立即與虎尾糖廠廠長江理如,副廠長馬輔等外省人幹部避難於糖廠工務處長林和甲家中,並要求其他外省籍員工躲在家中,不得任意外出,部分無法回家者,任命當時虎尾區三民主義青年團區隊長陳明崙先生 (本省籍) 帶至中山堂集中保護 (後來大部分外省籍員工都跑到中山堂避難) 。原先有許多民眾攜械欲前往中山堂修理外省人,但見到擁有國術數段的陳明崙後,紛紛束手做罷。陳明崙大聲斥責,若有人敢欺負亂來,就給顏色看,於是就再也沒有人來中山堂騷擾了。

 後來,區公所、鎮公所等機關的外省民眾,陸陸續續被捉進來,場面就有點控制不住。尤其空軍基地的投降軍眷,看守的民軍更是恨之入骨,藉機羞辱一番,導致有人誤以為陳先生是迫害外省人的帶頭者,在二二八事件後,曾因而受不白之冤。中山堂的故事說明了並不是每個台灣人都用仇恨的態度來對待外省族群,在動亂中也有互助友好的一面。

虎尾長老教會

 3 月 8 日,國民黨軍武裝援軍登陸台灣,二二八事件的局勢旋即逆轉。虎尾民軍聽到消息,信心開始動搖,有許多民軍隊伍紛紛撤走。待增援國軍一來,虎尾民軍不敵一哄而散,國軍在虎尾街上四處搜捕所謂的「暴民」,躲在旅館的、廟宇裡的、甚至甘蔗園裡的都被逮捕,只有躲在虎尾長老教會的幾位逃過一劫。一位住在教會附近不願透露姓名的 76 歲老太太描述,當時機場那邊有很多人倉皇的往虎尾街上逃,有幾位不知如何是好的民軍,只好跑到教會裡去。不多久國軍部隊來了,各個拿槍進入民宅搜捕,不時聽到槍聲大作。當國軍要進到長老教會時,一位牧師站在門前,臉色鎮定,心平氣和的對一位國軍軍官說,教會是美國人的,要進去搜索須經美國同意,如果隨便進去的話,被美國知道,恐怕這裡沒有人能擔待的起。這些國軍可能見識不廣,竟然被唬住而沒有人敢入內搜查,悻悻然的往其他地方去了,躲在裡面的民軍意外撿到一條命,據說有人從此受洗信奉基督教,這是虎尾二二八事件中一段十分獨特的插曲。

虎尾東市場

 一般市面上的書籍,都記載虎尾二二八起義者被槍決的地點是虎尾圓環,其實真正正確的位置是在虎尾東市場。虎尾東市場原是日本海軍虎尾航空隊的馬場,二二八事變後,被判死刑者都被帶到這裡處決,根據許多當年的目擊者描述,被公開槍決者有大約十多名 (也有說二十多名,但以前者說法較多) ,當中有幾位是真的起義者,但也有被誣告陷害,甚至有位賣菜婆婆,因誤闖軍區而被槍決。在二二八事件中,族群之間顯然都過於激動,甚至失去理智,因而彼此一錯再錯,種下了不可磨滅的悲劇。 經歷過二二八這場浩劫的本省籍 75 歲耆老楊萬發先生說:「族群的對立讓我們深深的傷痛一次,現在還有人在挑撥彼此間的仇恨,難道這些人想再一次嚐嚐那令人痛苦深淵的悲劇嗎?台灣有誰能擔起這樣的責任呢?」這段話不禁令人警惕深思。

自新大會:虎尾合同廳舍會議廳

 二二八事件後的 3 月 29 號,公署與警總公布自新條例,准許參加暴動非主謀者就近向軍事機關部隊或縣市政府、區公所辦理自新。許多曾參與虎尾機場戰役的民眾,向相關單位辦理登記自新,填寫自新書和連保證明。虎尾區將自新人員集中,在 5 月底於虎尾合同廳舍二樓會議大廳舉行自新大會,參加人數據耆老回憶約有 500 人左右,由虎尾區區長謝爭強主持,自新者要接受長達一個月的「教育訓練」,結訓後方可視為「良民」。至於像胡先生、林先生這些起義帶頭者,除了逃難別無他途,胡先生因而一無所有,在逃難期間所歷經的悲慘苦難,實在無法一語道盡,只有從他泛紅的眼眶,才能體會他的辛酸。

虎尾埒內三姓公廟

 虎尾鎮埒內里公墓旁,有一座名曰「三姓公」的廟,是全國唯一祀奉二二八受難者的寺廟。這座廟宇供奉三位前來支援虎尾民軍的台中知識份子,他們分別是醫師顧尚泰,中醫師李持芳及印刷技工王濟寧。

 二二八事件後,有一段十分恐怖的清鄉,顧尚泰醫師等三人遭人密告檢舉,而被捕於虎尾馬場 (即虎尾東市場) 槍決,他們死的時候,都還是年輕的小伙子。三人遇害後,由於政治恐怖,無人敢來認屍,任其曝屍荒野。後來有善心人士偷偷將他們葬在虎尾埒內公墓,並在 1975 年建廟祀奉,幾經翻修而成為今之模樣。

 曾是二二八民軍重要幹部的胡國定先生,虔誠的持香膜拜,悼念這三位曾經與他出生入死的同志。胡先生表示,希望他們三人亡魂能得以安息,也乞求台灣能國泰民安,和平繁榮。他說台灣近代歷史的悲劇他們承受了,這樣的教訓一次就夠了,希望像二二八這樣的苦難從此不在台灣人子孫的身上發生。

 我們走出三姓公廟,也結束這趟虎尾二二八的史蹟之旅,天色微暗的傍晚,飄著細細的絲雨,上天似乎也為這場 50 年前的傷痛哀悼,這樣的心情只有從這些二二八參與者滿是風霜的蒼老臉頰和述不盡哀愁的雙眸中,才能些許體會和感受。

(2004/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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