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份二山返來

達文西瓜


 我們往小路牌所指的爆發點走去,剛才爬的是有草有樹有路的所在,現在突然都不見了。也不是陷落或傾倒,而是很大塊土地憑空的消失了;整批高高的檳榔樹居然都長在懸崖峭壁邊上,看來十分的詭異。

踏查記錄:達文西瓜
影  像:一部 V8 、兩部相機拍攝

 大地震滿月的 10 月間,南投的震災善後工作正如火如荼的進行著,南投縣府社會科更是每天加班的忙著;社會各界捐輸的物資仍源源不斷,各個物資中心雖有軍方支援管制,還是由社會科指揮調度堆積如山的物資。

 運輸貨車整天來來往往進進出出的,真是忙得很。但忙歸忙,仍然控管週嚴且井然有序,務必將所有物資發送到需要的災民手上救急。尤其是科長婉貞姊,通常忙到晚上 12 點過後才下班,早上 7 點半再回來上班。

 我會知道這事是因為我每次在南投的宵夜都是跟著她去吃,通常在晚上 12 點過後,每次都去社會科附近的永和豆漿吃宵夜,還曾吃到一半遇到災民來哭訴受災冤情,請婉貞姐設法。

 平日比較「照常」的公務員都會被她磨得叫苦連天,同時對於我們前來支援的人是相當禮待的,到局裡去時,她總是親自奉茶待客,不假手他人,讓來的人窩心極了。支援期間我跟著局裡的人也跑了些地方,也是抱著好奇心理請人留意如果要去九份二山時務必通知一聲,目前社會科的人員個個都像熱鍋上的螞蟻般的奔走著,雖然縣政府每天有上山的公務車去,我當然絕不能影響人家公務辦事,一方面是我自己的時間也難以配合,雖然時常回去仍排不好時間,一直拖到 10 月尾才排好一次機會前往。我特地從前一天先到南投縣社會科幫長茂兄,然後在車上睡一晚,等第二天公共電視的專題記者柯先生來會合同去,我們是舊識,這一趟堪查讓我很期待著。

 說起在車上睡我算是很舒服的,在我車旁大大小小的帳蓬災民真是夠苦的;晚上一有餘震就會聽到「刷!」的一聲,然後就有人從帳蓬裡衝出來。這是很教人啼笑皆非的畫面,都住帳蓬了還怕嗎?就是會怕啊!!經過這樣的巨變,還有誰不怕?偶而半夜還能聽到小嬰兒在帳篷裡哭鬧,然後可以看到人影在弄開水沖奶瓶的樣子,看了真令人心酸 …… 。這事長茂兄也曾在 TNT 電台主持節目中說過這樣的情景,這確實是真的。

 本來我要開我的休旅車 (CRV) 跟去,因為路不熟怕跟丟了,於是搭長茂兄的福斯箱型車 (有四輪傳動) 去。我們上午出發後車行並不快,因為行進的公路兩旁多是嚴重傾倒與全毀的廢墟 (建築物) 。柯先生酌情的下車取景拍攝著,當然目前各種媒體都有刊載災區圖片不勝枚舉,但是來到這裡的媒體工作者有誰能忍住不多拍幾張或幾分鐘影像呢?

 因為時常在這種路上來回跑,我們是看慣了,甚至還比一般人清楚哪一處是怎麼垮的哪一處是怎麼倒的。有些整排十幾戶連在一起的透天房子看起來好好的,其實全都移位了,整排房子地樑與地基全毀,於是我們就像導遊般的延路講解著,一直走走停停的到下午才上九份二山。

 這次行程任務之一是幫社會科訪視九份二山部份未遷居民情形與堪查地震爆發點附近的居民現況回報。上山的小路是約三米寬的產業道路,兩旁山坡種植著果樹,結實纍纍的橘子令人垂涎,不過看到狹窄的路面恐怖的崩裂著,目前山區仍餘震不斷,實在是不敢停下來多看兩眼。

 我們先到爆發點後面一處農家停留尋人。那是一棟三合院,一部份早已破敗傾倒 (背景正好是九份二山剩下的後面部份) ,只留著正廳供奉的神明牌為仍香煙嬝嬝,看來是找不到人了,於是我們驅車上山。

 上面的山路是新開出來的,雖然是泥土路面,仍開挖得出奇的寬闊與平穩;與剛才走的宛延小路截然不同。我很懷疑這樣開路動機是否正當,因為這次大地震使得山區道路多半坍坊,於是到處都在以重型機械搶通道路。這其間我們常跑的人也會慢慢的看出有些道路不像是在搶通,而是在利用災情機會來大肆開挖,這樣公器私用在無形中增加出無數的私人產業道路與坡地平台。加上南投縣境山區土質十分鬆軟,這種做法使得原本受創的山林雪上加霜。

 我們停在路邊看著,柯先生扛著公共電視的採訪攝影機,我扛腳架便開始取景。

 這裡是爆發點的側面,山上垮下來的土方不但填滿山谷還造成陡峭的山坡。大塊的土方中夾雜著檳榔樹、鐵架、民生日用品、電線桿等等,看起來很怪,又說不上來。這些物件就像是攪拌過再灑在陡峭的山坡上一般;所有地面的土質都是鬆鬆垮垮的,走在上面就好像地上鋪過一曾柔軟的地毯一樣。這樣的土質再加上完全沒有植披覆蓋,只要山區發生大雨就可以輕易的造成土石流了,禍害也許將更甚於大地震,種種的跡像令看得懂的人耽心不已。

 我們遠看對面小山上有一塊兩三公尺寬的岩石,據居民說那塊岩石在地震前是沒有的,是地震時從山上「飛」下來的;看來也像,因為砸得岩石周遭草木盡失了;不過說真的我不太相信這種神話。

 延著路開車上到九份二山口先看到的是 ── 攤販!!!

 真是香噴噴熱騰騰啊!一大票的人都坐在簡易搭成的帳棚下喝熱湯吃炒米粉,生意興隆ㄟ!遊客與食客瞪著我們從縣政府公務車下來,本來高聲的談笑也靜下來了。我感覺有某種對峙的味道,一般人都明白,此時此刻此地九份二山屬於震災管制區域,一般人和遊客不應該在這裡出現的。才楞一下子,我身後的柯先生大大方方的扛著電視攝影機走到遊客桌前拍他們的吃像!!而遊客更絕,竟然也老起臉皮吃給他看。

 這時候我差點就笑出來了,不過還好的是大家都會心一笑,空氣中發展出一種默契來 …… ,沒事∼

 上山路的終點類似迴轉的行進後突然視野開闊,我們是先看到攤販,背景是一大面一百八十度的泥土山坡地,右高左低的景象。這樣大的視野面積最大的特色就是沒有綠色,只有淺咖啡色、土黃色、灰色。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是用泥土與檳榔樹和坡地披攪拌過再倒在這裡一般,事實上走山確是如此。

 其實要不是面積過大,這景象真像極了當初的「大溪鴻禧山莊」。當初它就是從青山綠水中開挖的,摧毀所有綠色植物、剷平所有岩石丘陵地貌形成只有泥土沒有綠色的地貌 (說是要蓋一所大專院校叫“傳賢工學院”當時還請那時的蔣緯國將軍去剪綵舉行動土儀式) 。這和目前許許多多的山坡地開發工程的工地都一模一樣,而且都是「災區」,只差一個是天災,一個是人禍,通通是斤八兩。

 大家看天色不早,決定先看看九份二山爆發點側面的情形,於是往路旁走去,並不是往前再去。一般的電視或新聞媒體記者到這裡採訪多半會傻傻的往前衝去,往前去也是有「看頭」的,因為走山而造成清水溪阻塞而形成的堰塞湖就在前面的下方,我因為好奇也向慈濟師姐要了一張大地震後第七天的堰塞湖相片 ──

 我想現在大概已經滿水位了吧?如果還沒辦法有效的安全管制的話,已經有人在上面划船了吧?

 路旁的小徑通往一處農舍,妙的是小徑路口插著一個小牌子旁邊放一只小錢箱,牌子上寫著要想進去參觀這戶嚴重傾斜的房子得酌收 50 元。這家農舍在目前算是媒體曝光率高的了,因為傾斜角度蠻有趣,許多媒體都爭相報導,遊客都會花個小錢 (清潔費 50 元) 來照相留念。

 我們前來是為尋找災民,詢問現況的。找到這家農舍的女主人問過情形之後就繞過農舍越檳榔樹林往上爬,前往另一戶農家。

 小徑兩旁的檳榔樹很奇妙的都傾斜約四十五度,記者於是停下來取景。這顯示了爆發當時突然走山,速度之快,令高莖植物來不及位移而成了「腳走頭還沒走」的怪樣子。

 這時小徑上又插一只小牌子,我以為又要給錢了,原來是寫著:「前方有地震爆發點」。我們都笑說太熱心了吧?來到這種地方本來以為會感受到肅殺的氣息,沒想到又是攤販又是小牌子的東西一大堆,氣氛反而比山下還要熱絡可愛。

 沿著崩裂的水泥小路前行到一戶農舍來,應該算是廢墟才對。大概輪廓可以看出房子的正中央地面分開出兩公尺的裂縫來,房子的大部分都陷落填進去了。

 我們來的時間很巧,屋主夫妻倆正站在廢墟前與友人講話。屋主受了點腿傷,還拄著柺杖呢,記者與攝影機當然就過去採訪了。站在屋主夫妻旁的人是地震走山天亮後趕到山上救他們的朋友,屋主就是他拼命背下山的,我看著他們,心中自胕:「我有沒有這樣的朋友?」

 原來我們眼前的廢墟雖是屋主的房子卻不是屋主的地,因為這棟農舍是在地震發生走山當時,房子由山上一路滑下來到這裡再因地裂而分解的。現場屋主還拄著柺扙接受記者柯先生的採訪敘述驚險的過程。

 總而言之是命大,現在最頭疼的是善後與生計。本來台北市還吹牛說要認養此地災區與災民,才沒多久已經不了了之啦!!有人消遣說果然是:「馬馬呼呼應該凍沒多久」

 不過我還是衷心的期望台北市政府要信守承諾,不要把「講了兩百次再來改口翻供」那一套也套到九份二山來。如果有做好,還是有感謝啦!無所謂,反正南投縣政府與社會局有所安排。

 同時我們也看到了遠處有一部挖土機在陵線上挖掘開路,很明顯的是在開發,著時令人意外,在此時此地還是有人對大震無動於衷。社會科的林先生見狀立即打行動電話回報暫遷於縣立體育館辦公的縣政府處理。

 然後我們再往小路牌所指的爆發點走去,稍微爬上一處小土坡後所看到的景像十分驟然。因為剛才爬的是有草有樹有路的所在,現在突然都不見了。也不是陷落或傾倒,而是很大塊土地憑空的消失了。因為如此,整批高高的檳榔樹居然都長在懸崖峭壁邊上,看來十分的詭異。

 現場目前只圍了一條單薄的塑膠警告膠帶,因為本來也許有的小步道早已「憑空消失」。前來「參觀」的遊客們都必需十分小心的通過這條克難小路的邊緣,不然腳底一滑可能就沒命爬上來了。我想照這樣遊客熱絡的情形下,要不了多久,路況必然會受到改良。再往前走又是上一座小山丘,上面有一堆破爛傾斜的小工寮,想當然爾也是從別處山頭被「推」到這裡的。

 我們暫時在這裡固定腳架取景,這處景觀十分誘人。當初早在社會局遇到慈濟功德會的師姐時,就看過師姐拍回來的九份二山相片,這裡還特別拍了好幾張。這時後我回過頭看剛才爬上來的小坡,簡直是一團亂!

 其實這裡到處也是亂七八蹧的,包括遊客。最後我們往上走終於走到山丘頂上,沒有路為止,所謂的路是指因為常常走而走成的泥土小路。看樣子也不能再走,確實走到懸崖峭壁上頭了。

 眼前的景觀是標準的三百六十度視野,左前方是九份二山。  左手邊是被整座山填平的山谷,下面就是堰塞湖。
 右手邊是懸崖峭壁。  後方遠處大山腳下是災情慘重的埔里鎮。

 因為距離很近,這裡都「天崩地裂」了,埔里鎮當然會死傷慘重。

 在這裡要順道一提的是小小一個埔里鎮居然最少有 13 個以上的災民自救會,密度高居全縣之冠,也許是全台之首。埔里鎮公所到底有什麼問題?

 我當然知道的,但是在這一篇報導來寫恐怕會離題了,且按下不表。總而言之,鎮長是埔里人自己選出來的官,埔里人得自己看著辦。

 看看時候不早,快天黑了,我們回頭準備下山。天色漸漸暗下來讓我有些緊張,往回走越暗越難走,再加上目前仍餘震不斷,下山的山路怕陷也怕崩,真有狀況又遇上天黑非得掛在山上不可!可是當我們回到「攤販區」時,遊客仍然不少。我看著整個山區唯一的警告牌笑說:「難道這牌子上面寫的是歡迎光臨嗎?」

 幸好下山還算順利,只是臨走之前果然看到一部休旅車拋錨了,一群人臉色難看的在想辦法。

 下山回到平地再前往九份二山受災戶臨時貨櫃屋去探訪受災戶,九份二山災區受災戶約有 42 戶,這一區貨櫃臨時屋是由長榮海運提供的貨櫃組合屋,也是政客們比較常來作秀的場所;屋內四面與天花板均已封妥美化夾板,地面也鋪有塑麗地磚地板,屋外每戶均配有一組廚具流理台,屋頂也架有熱設施,頗為貼心。我們摸黑來到時有已幾戶在準備晚餐中。

 現在這裡四處都飄著飯菜香,卻沒有任何娛快的氣氛,人人都一副淡然表情,只有小孩子到處去叫喚家人:「呷飯嘍!∼卡緊返來呷飯喔∼」

 柯先生扛著電視攝影機站前去拍攝正在炒菜的婦人,她看也不看,逕自做飯。不像一般人一看到攝影機拍攝就如何反應,我們幾個人就靜悄悄的圍著,不發一語,只有炒菜聲輕響,這時我心裡感到有些悲傷 ……

 然後我們默默的在貨櫃屋形成的巷道間穿梭著,問著了要找的人家再行採訪;雖然有戶人家熱情的邀我們一同用餐,我們都惋拒了。至少我看得這樣情景實在沒心情吃,這裡都是「某一家少了人,某一家少了小孩」 ……

 剛才我們在九份二山上來來回回走過的土地上,也許底下正埋著他們的身家財產與親人。現在乘坐縣政府的公務車來到這裡,心裡總一直很慚愧的想著:「加油啊!我們都還要再加油啊!!」

 …… 真教人心頭無比沈重 ……

(1999/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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